空气凝固了大概零点三秒。
男人的瞳孔猛地放大,随即嘴角咧开一个令人作呕的弧度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:
“哟呵——刚玩坏一个,这又巴巴地送上门来了?老子今天运气不错啊。”
他搓着双手,桀笑着朝苏晚一步一步逼近,那副丑态毕露的模样再配上满脸乱糟糟的兽毛和黏腻的目光,苏晚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虽然是组织里专门负责搜集史料的文职人员,平时跟打打杀杀基本不沾边,但出外勤必备的保命玩意儿她向来随身携带,从不含糊。
指尖悄然探向腰间,从暗袋里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短小毒针夹在指缝间。针尖淬着幽蓝色的冷光,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肉眼难辨。
苏晚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机械人特有的呆滞甜美假笑,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多不少,眼底空茫一片,活脱脱就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精致玩偶。
心里却在默默计数——三、二、一。
就在男人的脏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瞬间,苏晚手腕一翻,针尖闪电般地刺入对方颈侧的大动脉。
动作干净利落,连多余的血珠都没溅出来一滴。
男人瞪圆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两声怪响,脸上的猥琐笑意还没完全褪去,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。“咚”的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,四肢抽搐了几下,嘴里开始溢出白沫,很快便彻底没了动静。
苏晚蹲下身,利落地将那根毒针从皮肉里拔出来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特殊布料,将针尖上沾染的微量血迹擦拭得干干净净。
虽然她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群长着兽耳的到底算是个什么物种,但杀人灭迹的基本常识她还是有的——证据这种东西,留在现场就是给自己挖坟。
苏晚看着那副光景,喉头微微哽了一下。
她叹了口气,走过去扯下床尾的半截被单,轻轻将它裹了起来。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机器,可那双空洞的眼睛、那张残破却依旧保持着微笑的面孔,跟她见过的活人实在太像太像了。
至少,给它最后一点体面吧。
似乎是感知到了苏晚的动作,那个雌性机械人的脑袋忽然机械地歪向一边,弯起嘴唇,从破损的发声器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:
“很高兴……为主人……服务。”
音调温柔又甜美,跟它此刻惨不忍睹的破损状态形成了极度荒诞的反差。
这是它从出厂那一刻起就被焊死在核心程序里的指令——无论兽人如何对待它们,它们都要微笑,都要顺从,都要感恩。
苏晚攥着被单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底翻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但她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,外面随时可能有巡逻的人经过。她迅速起身,快步退出了房间。
然而就在她双脚踏出房门的那一刹那——
一道极其微弱的呜咽声从房间沙发的角落处传来。
细若游丝,断断续续,像是某种小动物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发出的哀嚎。
苏晚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被被单裹住的机械人,又侧耳听了听那道呜咽声。
犹豫了两三秒,她咬了咬牙,重新转身走了回去。
刚才那个雌性机械人她没来得及救下,那好歹是个没有生命的机器。可这道声音听起来分明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发出的惨叫。
就当是……日行一善吧。
循着声源,苏晚小心翼翼地靠近角落里的落地窗帘。那帘子厚重又垂地,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后面的一切。
她伸手轻轻拨开一道缝隙——
蜷缩在墙角里的是一只毛茸茸的犬类幼崽,浑身覆盖着乱蓬蓬的灰色杂毛,双眼紧紧闭合着,小小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。
长得有点像现代世界的灰毛哈士奇,只是体型小了许多,看上去大概也就两三个月大的模样。
但伤得很重——左后腿被什么利刃似的物件狠狠贯穿了,伤口血肉模糊,暗红色的血液还在顺着毛发表面不断渗出,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,又是什么时候受的伤。要是再放任不管,照这个出血量,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活活失血而死。
苏晚蹲下身,眉头拧成一团。
她这次的任务投放地点原本设定在古都长安,所以随身携带的物资非常精简,医疗用品更是少得可怜。
翻遍口袋里所有的暗兜,最后只翻出一支止血剂和半卷绷带。
聊胜于无。
苏晚手脚麻利地将止血剂注射进狗崽子的体内,又用绷带将它那条伤腿层层包裹起来,尽量压住还在往外渗的血。
不过要想让这小东西不因为疼痛而乱叫乱动暴露位置,她还得想办法弄一支止疼剂来——可惜手边是真没了。
只能先这样了。
她将小家伙往窗帘里面又推了推,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压缩饼干掰碎了放在它嘴边。
做完这一切后,苏晚才稍微松了口气,目光落在那团毛茸茸的小身板上,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。
嗯……虽然看着乱糟糟的,但这毛摸起来手感居然出奇的好,又软又厚,像一团暖烘烘的棉花。
苏晚没忍住,又撸了好几把。
手感太好,实在停不下来。
直到那团小东西被她撸得微微动了动,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,似乎有要醒过来的迹象,苏晚这才像偷糖吃被抓包的小孩一样悻悻地收回了手。
下一秒,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。
苏晚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“乖乖嘞……这眼珠子可真亮,长得真是可爱的不得了。”
那双眼瞳是极纯粹的冰蓝色,清澈透亮得像深冬里结了冰的高山湖泊,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块蓝宝石都要璀璨夺目。此刻正一眨不眨地、直勾勾地望着她。
苏晚愣了好几秒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忍不住由衷地赞叹了一句。
西普斯其实不是被伤口疼醒的。
他是被一股香气硬生生从昏迷中拽回来的。
那股甜美的、清冽的、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蛊惑力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,刺激着他本就因为失血而迟钝不堪的神经,强迫他睁开了眼睛。
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少女。
她垂着眼睫,正低头替他包扎伤口,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照着,连细小的毛孔和绒毛都清晰可见。她的动作很轻很柔,每一根手指落在他身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度,仿佛他是什么极易碎裂的珍宝。
西普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……很奇怪,像是有谁在他灰暗了十几年的世界里撬开了一道缝,把光塞了进来。
他被那道光照得有些恍惚,几乎要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——好像他是被神明偏爱着的,好像这个温柔到不真实的少女是专程来救他的。
可转念间,他混沌的脑子里又浮起一个更冰冷的念头。
高血统的贵族,会有这么好心吗?
在他的认知里,血统就是一切。纯血统的兽人高高在上,杂血统的如同草芥。
那些贵族们巴不得全世界的杂血统死得干干净净,免得玷污了他们“高贵的血脉”。
又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地救一个浑身灰毛的杂种幼崽?
更何况还夸他眼睛亮?
西普斯在心底冷笑了一声。
果然是伤得太重,连脑子都开始产生幻觉了。
一个高贵的兽人绝不会出手帮助杂血统,更不会用那种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的语气跟他说话。这比明天太阳就从西边升起来的概率还要小得多,小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他没力气把这个念头说出口。
他只是睁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望着她,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望着她垂落的发丝和翕动的睫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