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侧的花错远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上去,只不过临转身时还不忘回过头来,冲苏晚挤了挤那双桃花眼,嘴角挂着玩味的笑:
“那就自求多福啦,机械人小姐。”
那语气轻飘飘的,听着像调侃,可眼底深处那点若有若无的同情,反倒比任何嘲讽都刺人。
苏晚站在原地,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——
自打22世纪初那场核辐射席卷全球之后,原始人类就开始成批成批地消亡。
辐射尘遮天蔽日,大地寸草不生,人类脆弱的基因在那种环境下根本支撑不过三代。
物竞天择,活下来的是那些基因里早就嵌入了动物性状的兽人——更抗辐射,更耐饥渴,繁殖力也更强。
到了23世纪末,最后一位纯血统人类在无菌仓里停止了呼吸。从那以后,地球的主宰者彻底换了人。
但说来讽刺的是,兽人骨子里那份对“造物主”的臣服基因却从未磨灭。他们越是进化,就越发疯狂地模仿人类——模仿人类的仪态、人类的穿着、人类的审美。
血统越纯正的兽人,兽态特征就越少,越接近“原始人类”的模样,社会地位也就越高。
就像今天来参加展会的这些上流贵族们,一个个西装革履,举杯浅笑,举手投足间全是刻进骨子里的优雅做派。每一帧都在模仿着早已消亡的那个种族。
苏晚收回思绪,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展会的音乐响起来了,模特们踩着机械而精准的步点进入会场。灯光流转,衣香鬓影。
陆子航原本只是打算走个过场,露个面就撤。可当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模特身上的衣装时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。
红绿相间的配色,宽袖窄腰的剪裁,裙裾上繁复而古拙的纹样……跟刚才那个机械人身上穿的那套,风格如此相似,不过刚刚那个机器人身上的更加别致。
回想起来,那机器人身上的款式,他似乎从未在现有的任何唐代服饰资料里见过。
能在一比一复刻的基础上融入自己的设计巧思,这份功底放在整个设计圈都算得上拔尖了。
陆子航侧过头,低声吩咐助理去查。
十分钟后,助理小跑着回来,额头沁着薄汗:
“陆总,我问遍了展会所有签约设计师,都说没设计过您刚刚提到的衣服。”
陆子航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。
花错远凑过来,摸着下巴,一双狐狸眼眯缝着,视线慢悠悠地落在苏晚方才推开的那扇侧门上:
“这事儿……有点意思啊。”
陆家负责这次展会全部的衣装服饰供应链,旗下养着整个帝国最顶尖的设计团队。连他们都没见过的款式,却偏偏穿在了一个机械人模特身上。
这可不是一句“有点意思”就能糊弄过去的。
陆子航垂下眼,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随即开口:
“找到她。”
两个字,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身后的保镖应声而动,黑色制服的身影迅速向各个通道口散开。
当然,要找楚家的人确实更快更准,毕竟那台机械人是楚君黎亲手造的,出厂编号、机体参数、行动轨迹一查便知。
可陆楚两家自打二十年前那场商战之后就成了死对头,明里暗里较劲了半辈子。这次联名办展纯粹是给帝国皇室面子,面子上过得去就得了,私底下谁也不想多跟对方说半句废话。
就更不可能因为这点“小事”去低头求楚家帮忙。
至于苏晚这边——
在拐过第七个还是第八个弯之后,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悲催的事实:
她迷路了。
这后台的通道修得跟迷宫似的,左转右转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灰墙白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提示转换器,屏幕上依旧灰蒙蒙一片,没有任何来自组织的信号波动。
苏晚咬着下唇,心里把时空管理局那帮不靠谱的同事骂了个遍。
算了,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。
她随手推开一扇看起来不太起眼的暗门,侧身溜了进去。屋里没开大灯,只有壁角一盏昏黄的氛围灯亮着,家具陈设看起来像是给贵宾准备的休息套房。
苏晚轻手轻脚地关上门,后背抵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。
外边到处都是巡逻的守卫和安保,以她这副“机械人“的身板儿硬闯出去,怕是连大门都没摸到就被摁地上了。
还是老老实实等着组织来接人吧。
她这么想着,抬脚往卧室方向走了几步。
然后——
脚下顿住了。
卧室门虚掩着,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。
苏晚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刚刚迈出去的那只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,一寸都不敢再往前挪。
她僵硬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地面那一堆凌乱散落的复古衣衫上。
而在那层层叠叠的绸缎之间,有一枚金属小牌反射着幽暗的光。
108号。
正是方才被人强行塞进她手里的那枚号码牌。
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枚牌子,怎么会在这里?
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一直攥在手心里,什么时候掉的?还是说——
他转头的一瞬间,正好与刚猫着腰准备溜出门的苏晚撞了个四目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