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批假油,放在同一根旧木桩。
前两批的规律我们早摸清了:收货人夜夜都来,见坛就收;付钱痛快,从不问价。莱恩的判断是,只要货源不断,对方就没有换接头地点的理由——这条线急,急的人不讲安全规程。
“今晚要是来了生脸,就钉死他。”莱恩趴在礁石后面,斗篷上落满了盐霜,一头碎盖白发也沾了白花花的盐粒,鼻梁上那副青光眼镜反着冷光,“要是老脸——更好,连纹身都不用对。”
“别钉死。”沐瑶趴在他旁边,声音压在潮声底下,“要放长线。跑掉一个接头的小鱼无所谓,我们要的是往上摸的那根线。”
“你倒是会挑着说。”
“跟领导学的。”
【这画面真难评。】星朵朵的意识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光点懒洋洋地转着,【一个趴礁石堵人,一个趴礁石放人。你们俩这配合,像演双簧的——一个负责把人往水里推,一个负责在岸上喊救命。】
“双簧能钓着鱼吗?”沐瑶回它。
【双簧钓不着鱼,但至少不冻脚。】星朵朵顿了顿,【宿主,提醒一下,你的斗篷三天没换,现在闻起来像腌了七天的咸鱼。目标要是有嗅觉,隔五十步就能把你闻出来。】
“……闭嘴,盯你的梢。”
【遵命。已进入静默盯梢模式。】星朵朵的光点暗下去,临暗前又补了半句,【顺便说,咸鱼味的是你们两个人加起来。】
雾比昨夜更厚。子时刚过,脚步声来了。
还是那双戴斗笠的脚。沐瑶屏住呼吸,右眼微微一热,望夜视野无声张开。渊环在视野边缘缓缓转动,这一格深渊沉下去的时候,她甚至没来得及犹豫。
面板叠在那个背影上。
心率:九十二。不对。九十二是常人快走的数值,可这人现在几乎是静止的。再看节律——快慢交错,忽高忽低,像一面被人胡乱敲打的鼓。面板在心率栏下面标了一行小字:节律异常,疑似长期渊气浸润。
再往下扫,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,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灰。
沐瑶的后颈汗毛立起来了。她在测试服里见过这个渲染效果——渊化早期,皮相未变,先从血肉里往外渗灰。
“莱恩。”她用气声说,“跟这个人,别跟丢。他身上有渊化的味。”
礁石后面静了一息。莱恩没有问她为什么能看出来——这四天他已经学会了不问。他抬手推了下眼镜,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斗笠人收了油坛,往灯匠行会的方向走。两个人影隔着五十步,一前一后滑进夜雾。
行会后巷,灯影稀薄。斗笠人在一扇角门前停住,抬手要叩门——
沐瑶的视野里,那颗紊乱的心脏忽然漏了半拍。
对方猛地回头。
“有尾巴!”
变故就在一瞬间。角门里闪出一条人影接应,斗笠人一个翻滚钻进门内,接应的那人反身朝巷子另一头狂奔。莱恩咬一声“追”,人就掠了出去;沐瑶直扑角门,掌心拍在门板上——
门没锁。推门,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过道,尽头一盏油灯还晃着,人已经不见了。墙是实心的,地是夯的,头顶一线夜空。
“密道?”她皱眉,指尖沿着砖缝摸过去,摸到第三块砖时顿住了——砖是活的。抽开,后面一股潮腥气,甬道斜斜向下,通向地底。
“回来了?”片刻后,莱恩的声音从巷口传来。他两手空空,脸色更难看,“同伙往码头跳的,贴着水面走了,我追到栈桥断了线。你那边?”
“密道。通地底。”沐瑶把砖复位,“追不上不丢人。但看清了一样东西——”
她把面板记录在脑海里过了最后一遍,说出那个让两人都沉默的结论:
“接应的人,和收油的人,是一伙的。这条线的窝,就在灯匠行会里。”
“行会。”莱恩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,“灯匠行会,管着全岛灯匠的名册、工牌、灯油配给的过手。它要是窝里进了耗子——”
“那就不是耗子了。”沐瑶接道,“是仓管员自己开了后门。”
而行会里管事的人是谁,两人心里都有数。姓名不用出口——出口就成了指控,指控需要证据,而他们现在有的只是一条追丢的尾巴、一堵能开合的墙,和一颗跳得像破鼓的心脏。
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。莱恩的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走到分岔路口,他忽然停住:“明晚我再放一批油。今天那人心率乱了,受了惊,受了惊的人会换接头方式。要是明晚没人来收——”
“那就说明他连夜去报信了。”沐瑶点头,“报信给谁,谁就是下一层。你放你的饵,我明天去行会蹲点。赵管事袖口那枚缺角纹身,我还没当面验过。”
她没料到的是,这个“当面”的机会,来得比第三批假油快得多——
天将明的时候,答案自己送上了门。
行会杂役的尖叫划破雾港的清晨:“死人了——赵管事死在密室里了!”
沐瑶赶到的时候,密室外已经围了一圈人。赵管事的书房连着内间密室,是放贵重灯料的所在,门从里面反锁,闩是老式的横木闩,从外面根本没有落闩的余地。
门是杂役撬开的。
沐瑶挤进去第一眼,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既视感。密室四壁无缝,唯一的窗用星灰浆封死,墙上没有暗道,地上没有活口。这个格局,和老陶那间工作室,像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。
不。她立刻修正了自己。打坛子的换了人,手续却是同一套。
赵管事倒在案边,仰面,脸上凝固着一个僵住的笑。身上没有伤口,没有血,衣冠齐整,像只是坐着坐着睡着了。
“人还有余温。”蹲下验看的白胡杂役声音发颤,“死……死不过一刻钟。”
一刻钟前,门还反锁着。门从未开过。
那人是怎么进去的?又是怎么死的?
沐瑶绕着密室走了一圈,走得极慢。她用杂役擦灯的手法摸过每一面墙——砖缝齐整,没有新泥;地砖的缝里积着经年的油垢,唯独案边一圈人来人往,磨得发亮;封窗的星灰浆干透开裂,裂痕里积着灰,是老裂,不是新破。
也就是说:没有地道,没有暗窗,没有近期动过的任何一处结构。这个房间是一个密封的坛子。
老陶的工作室,她进去取私物那天看过。格局不同,手法却像——同一个匠人打的两种坛子,一种装账,一种装人。
“密室关得住人,关不住死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混在潮声里,谁也没听清。
莱恩按住沐瑶的肩,低声:“别动现场。先报司,等仵作。”
“嗯。”沐瑶应着,人却没有退。
她的目光钉在赵管事那张僵笑的脸上。那笑瘆人。嘴角咧开的弧度,比人类的表情肌能做到的多出一寸,皮肉绷得死紧,像有什么东西从内侧把它撑了起来。
案上摊着半本没写完的册子,笔搁在砚边,墨还未干透。一个反锁自己进密室记账的人,写到最后一个字,笑了。
右眼的渊环在视野深处,极轻地转了半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