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灯司的仵作辰时才到。沐瑶没等他,辰时之前就把密室重走了一遍,按 QA 的老本行走测试路径。
动线复现:门,从内落死,横木闩与门槽的咬合处没有撬痕;窗,星灰浆封死,裂是老裂;墙,四面实心;地,夯土无缝。一个活人要从外面进这间屋子,除非他会穿墙。
而穿墙这种事,她上辈子的公司报销系统也干不出来。
沐瑶蹲回尸体边。这一次她看得仔细。
赵管事的手。十指指尖,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极淡的黑,像墨渗进宣纸的纹理,洗不掉刮不净。她翻开他的眼皮——瞳底蒙着灰翳,死后不会起这样的浊,是活着时就一层层蒙上的,一层压一层,越往下越老。
“不像吓死的。”她自言自语。
【不是。】星朵朵的意识声音贴上来,罕见地没有跳脱,【渊化暴走,宿主。测试服里有过完整案例:感染者独处、情绪剧烈波动时发作,发作过程从内往外,先蚀血肉,再蚀神智。他死前应该又痛又“高兴”——渊化末期会分泌一种让人发笑的物质。】
“密室呢?谁锁的?”
【他自己。】星朵朵的声音压得更低,【发作前的最后一丝清明,会驱使感染者躲进封闭空间。渊裔畏光,也怕伤到“外面的自己人”。门是他闩的,窗是他封的——这间密室不是棺材,是他给自己留的病房。】
沐瑶沉默了。
病房。一个长年倒卖渊下赃油的人,临终的病床是自己钉死的密室。这比任何密室杀人都冷。
“不报他杀。”她直起身,对赶回来的莱恩说,“报“异常死亡”,存证,封现场。他杀报上去,案子立刻被接走,接走的案子会变成“猝死”,然后跟老陶的案子一样,从卷宗上消失。异常死亡只是存疑——存疑,就还在我们手里。”
莱恩看她一眼:“你要顶着行会和上头的压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压力来得比想象中快。晌午前,王主簿踱着方步进了司里——就是当初在公堂上拍案而起的那位。这回他的官威没用对地方,因为签押房里坐着的是魏沧,而汇报案情的是沐瑶。
“赵管事操劳半生,猝死密室,也是有的。”王主簿端着茶碗,“结个“意外暴毙”,报个“积劳”,你我都省事。何必揪着一个死人做文章。”
“死者指尖渊纹,瞳底灰翳,是渊化体征。”沐瑶站着,声音不高,“王大人要结,请先解释这四样。”
“渊化?”王主簿的茶碗顿了顿,“满岛打渔的,沾点渊气也是常——”
“常人不会反锁门窗独自发作。”沐瑶打断他,“也不会对着一本没写完的账笑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王主簿放下茶碗,忽然换了个声调,压得极低,近乎耳语:
“小姑娘。有些案子,结了比破了安全。你翻案翻出名头了,见好就收——你的身份,禁不起再查一层。”
沐瑶看着他。这话分明在劝。劝比威胁更说明问题:他真的知道下面压着什么。
“十日之期,我担着。”她说,“但假油的链条不查,下一个死的就不止管事一个,是灯区整条街的人。王大人在公堂上吼过“要为雾港守灯”——守灯,不包括守着灯油贩子的账本一起烂。”
王主簿的脸皮抖了抖,端起茶碗一饮而尽,起身,甩袖,走了。
门帘落下,莱恩在旁边长长吐了口气,冲她极快地竖了个大拇指,又飞快收回去,碎盖白发下、镜片后头还弯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痞笑。
“你比我想的硬。”他低声说。
沐瑶面无表情地站着,袍袖垂在身侧,遮住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。硬是硬给外人看的,后怕是留给自己消化的——刚才那句“下一个死的就不止管事一个”,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惊了一下:她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口气说话了。
【心境波动记录:恐惧值上升,决心值同步上升。】星朵朵在意识里幽幽补了一刀,【翻译:怕,但是要上。宿主,你越来越像个修仙的了。】
“少贫。干活。”
主簿前脚离司,行会后脚就到了。来的是灯匠行会的两位副执事,抬着两坛“慰问用”的好油,满脸悲容,进门先叹了三声赵管事的辛苦,再叹一行会积年的功劳,最后落到正题:请悬灯司尽快“还管事一个清白身后名”,莫叫外头流言毁了行会几十年的体面。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人死了不到六个时辰,慰问的油就到了,措辞比状纸还齐整。
沐瑶在旁边听着,心里默默给这个反应速度记了一笔:赵管事的死讯,行会比仵作知道得还早。要么消息灵通,要么——早就在等。
等魏沧把两位执事客客气气送出门,回身看见她站在廊下。
“听明白了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沐瑶点头,“他们在赶在结案之前递话。这也说明一件事——赵管事的死,链条没有断,是在自净。”
“自净?”
“链条上出了一个可能开口的人,链条就自己把他烧掉。烧得越快,说明组织勒得越紧。”她望着行会方向的屋脊,“这样的绳,勒过的人不会只有一个。”
午后的密室重新清了场。仵作验完尸走了,结论一栏空着,等司里定。沐瑶返回密室——不为尸体,为那本没写完的账。
她把赵管事的案、椅、书架挨件重新过了一遍。翻到书架第三层时,指腹敲出了一处空响。夹层。抽开挡板,一格暗屉。再撬开暗屉底板,一股冲鼻的星油气涌出来。
暗格深处,整整齐齐码着一木箱灯油坛。八坛,坛坛封蜡,蜡上拓着火漆。
悬灯司官批印。
沐瑶的心沉了半拍。她取针挑开一坛的封蜡,凑近闻了闻,又蘸了一滴在指尖捻开。油色发蓝,透光看有一丝浑浊的絮。
老铁匠说过:这种油,燃起来必冒蓝烟。
官批的火漆,装着假油。整整齐齐一箱,码在管事自己的密室里。
沐瑶取过案上那半本没写完的册子,对照暗格里油坛的批次编号,逐页核。核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册子上记的只有一个字:换。哪一夜换的,换了几坛,换出来的真油发往何处,逐笔,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最后几页,笔画已经开始发飘,像握笔的手在抖。
最后一行停在昨夜。墨迹未干。
【一箱,够换掉半座灯区的真油。】星朵朵替她算完了账,【宿主,这不是走私。走私是把假油运进来。这是调包——把真油换出去,假油留在岛上烧。】
“烧进灯焰圈。”沐瑶的声音极轻,“烧进每一盏灯。”
她合上箱盖,指尖在火漆印上停了一息。
“魏沧得看这个。”
赵管事死了,死前在密室里码着一箱假的官批灯油。官批两个字,就是这桩案子真正的门——能碰官批流程的人,不在行会,在衙门。
莱恩去请魏沧。沐瑶留在密室里,看着那箱油,忽然想起守夜在崖顶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廿五之前,别让他们的第二批油,上了船。
第二批油上不上船,已经不重要了。真正该问的是:雾港的灯里,已经烧进去的假油,烧了多少年。1
剧情好有张力,真的太有意思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