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语链是悬灯司的官配之物:一块巴掌大的星语石,司内人人贴身放着一块,隔空传讯。
上午点卯刚过,莱恩把一块石头塞进沐瑶掌心,一头碎盖白发在晨光里白得扎眼,鼻梁上那副镜片泛青光的眼镜微微反光。石头温的,表面刻着一圈灯纹。
“司内群。”他说,“规矩自己看。别乱说话。”
“我能有什么乱话。”沐瑶掂了掂石头,“我在上一家公司管过三年的群公告。”
石头入袖片刻,链上就炸了。沐瑶靠着值房的柱子,逐条往下看——
【莱恩:人我带来了。】
【巡防乙组·阿岳:杂役也配链?】
【巡防乙组·小七:楼上嘴下留情,听说就是她翻的老陶案。】
【阿岳:翻案归翻案,杂役归杂役。长得还行。】
沐瑶翻了个白眼。长得还行。她一个加班加出腰突的 QA,在一个修仙世界被评价长得还行,这话要是让组里那帮同事听见,能笑一年。
还没等她决定要不要回应,链上又冒出一条——
【夏洛:新来的,你右眼那圈东西值几钱?】
夏洛。琴行老板,星阁编外,跟她有一笔潮汐废稿的交情。这个人居然也在司内群里。
【沐瑶:你眼瞎值几钱?】
链上静了一息。
然后炸了。满屏的“笑裂”“别打了”“新来的有点东西”。阿岳连发三条,从“过分离谱”变成“过分离谱但是好笑”。小七私聊弹窗进来:【姐姐带带我,阿岳欠骂很久了。】
【莱恩:都闭嘴。点卯。】
群安静了。安静之前,夏洛最后冒了一句:【有意思。改日来琴行,教你认真的。】
沐瑶收起石头,发现莱恩在旁边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正事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十日之期,今天是第二天。正面查不动——我们能碰的卷宗都碰过了,能问的人也问过了,线全断在“官批损耗”四个字上。你有什么路子?”
“有。”沐瑶把他拉到廊柱背光的一侧,“查不动供给,就查需求。假油在市面上这么好卖,说明有一双手一直在收。买家的存在,就是供给链条的下游锚点。正面拿不到,我们就造一批假油当饵,钓出真买家。”
“造假油?”
“对。以假钓真。”她眨眨眼,“跟你那个“故意失职钓私货”是一个原理。你钓鱼用星砂,我们钓人用油。”
莱恩抬手推了下眼镜,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觉得这个说法莫名耳熟。再一想,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办案手法,被这个杂役拆解归纳成方法论之后,又原样奉还给他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他说完就走,“匠造途的活,本地有个老铁匠欠我人情,我去说。”
“去吧。”沐瑶冲他的背影摆摆手,“记得讲价,别人家开价多少就给多少,你不像个会讲价的。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他帽檐下的嘴角翘了翘,背影却没停。
午后,值房没人。沐瑶把装星朵朵的陶罐从包袱里请出来,摆在窗台上晒太阳。灰掉的星云在罐底一动不动,像一小撮熄灭的香灰。
她正对着罐子复盘——把漏油灰线、税额连涨、潮汐提前三条线在草稿纸上排成矩阵,星云猛地亮了。
【警告!宿主私自完成引星仪式!】
光点炸出一圈刺目的白,星朵朵悬浮起来,光色从银蓝转成一种近乎暴怒的金红:【三级警报!无师承!无仪轨!无引护!你知不知道跳阶引星的失败率是多少?百分之九十一!你知道失败的下场是什么吗?渊环直接贯穿九格,人当场归渊!】
“知道。”沐瑶头都没抬,笔尖继续走,“所以我不就没失败吗。”
【这不在表扬名单里!这是在处分申请里!】星朵朵的光点绕着她转了两圈,越转越气,【渊环三格!你入途才三天!正常修士做好防护引星,第一格都要养半个月!】
“养半个月,焚刑就烧完了。”沐瑶放下笔,抬起头,“星朵朵,我问你。当时那个局面,除了跳阶,你有别的方案吗?”
星朵朵悬在半空,光点明灭了三次。
【……没有。】它最后说,声音蔫了下去,【系统检索了全部预案库。没有。】
“那这就是当时的优解。”沐瑶把话接住,语气放软了些,“骂完了?骂完了复盘。三条线,你听好——”
她把草稿纸转过去。漏油灰线、税额连涨百分之十二、潮汐提前一百零七分钟,三个箭头在纸上汇到同一个圈里。
星朵朵绕着纸转了一圈,光色慢慢冷静下来。
【有人自上而下抽油。】它说,声音里没有平时的跳脱,“规模比你以为的大。宿主,税额连涨是官面配额——能吃下这个量级的,不是贼,是衙门。”
“所以正面查不动。”沐瑶点头,“查供给是查衙门,我死了都查不动。但需求端不一样。买家要油,油要过手,过手就要露头。昨天夜里码头那批人抢油抢得眼睛都红了。他们手里不差钱——缺的是油,急缺。”
【所以?】
“所以造假油。”她拍了下桌子,“以假钓真。买家分不出真假——市面上流通的假油比真油还多,他们早就习惯了。我们造一批“看起来更纯”的,投出去,谁伸手谁就是链条上的活人。”
星朵朵沉默了两息,光点缓缓地转出一个类似“叹气”的节奏。
【终于说了句人话。】它说,【批准。系统给配比参考,不为挺你——你自己配会炸。】
傍晚,老铁匠铺。
炉火映红半面墙。老铁匠接过配方残页,只瞥了一眼,就用钳子拨了拨炉膛:“匠造废料混星灰,色香可以对上七成。但我把丑话说前头——这东西燃起来冒蓝烟。真油是青白焰,冒蓝烟,行家一眼就穿。”
“要的就是蓝烟。”沐瑶说。
老铁匠的锤子停在半空。
“真买家夜里收货,只验色不验焰。”沐瑶慢条斯理地解释,“烛光底下一照,蓝得更透,他们会当成“这批更纯”。这蓝烟只会让他们咬得更死——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,货已经咽下去了。”
老铁匠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扭头对徒弟说:“把风箱拉起来。”
鼓风三刻。两坛假油出炉,坛口照真油的规矩封了蜡,标签摹着真油的印样,连悬灯司的火漆纹都拓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老铁匠用抹布擦着手,摆摆手:“人情算你还清。下次别拿这种要命的活来找我——我这把年纪,经不起悬灯司请喝茶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沐瑶规规矩矩躬了半个身,“茶我请您喝,命您自己留着。”
夜半,雾港码头。
潮声灌耳,雾更浓。沐瑶把两坛假油靠上三号泊位的旧木桩,退进十几步外的缆绳堆里。星朵朵蹲在她的意识角落,光点调成最低亮度。
【东南角。有人影。】它在意识里说,【一个。步频很稳,是干惯了的。】
雾里,一双戴斗笠的脚无声地靠近木桩。那人蹲下,指腹在坛口的火漆上按了一下,又贴着坛身听了听——像老主顾验货的老规矩。
然后,他拎起两坛油,放下一袋星币,转身就走。全程没有一句话。
“追!”
莱恩从暗处闪出,直取那人背影。斗笠人影头也不回,身形往雾里一折,几起几落,没了。莱恩追出半条堤岸,空手而回。
“好快的身法。”他喘着气,脸色难看,“不是普通脚夫。”
“至少验出两件事。”沐瑶从桩子底下捡起那袋星币,掂了掂,“第一,他们不挑地方不挑时间,见坛就收——需求是真的,而且是急的。第二……”
她把星币袋倒过来。一袋星币哗啦啦倒在掌心,成色十足。
“一袋钱,够买三坛真油。”她眯起眼,“他们付钱比谁都痛快,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要的东西,有多难买。对方比我们预想的,急得多。”
那两坛假油入夜即被抢购一空。雾港的雾里,某条看不见的线上,有一只手已经开始痒了。1
女神,这段好有意思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