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的竞赛课,比我想象中难太多了。
李泽曜拿来的那沓题,说是"先看看我的水平",但每一道都像一座小山,我爬得气喘吁吁。他坐在我旁边,偶尔低头看我的草稿纸,眉头会微微皱起来。
"这道题你思路是对的,但方法太笨了。"他指着我写满半页纸的推导过程,"竞赛题要讲究技巧,你看这里——"
他拿起笔,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,又标了两个角。"用相似三角形,三步就出来了。"
我盯着那条线,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。"你怎么想到的?"
"做多了就有感觉。"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我知道他背后肯定刷了无数道题。
一上午下来,我只做完了四道题,还有一道是半对半错。李泽曜倒是轻松,十道题全做完了,还额外给自己加了两道更难的。
"休息一下吧。"他看了看表,已经十一点半了,"饿不饿?"
"饿死了。"我揉了揉肚子。
"走,去食堂。"他站起来,"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每周六都来,食堂周六的菜单我背得下来。"他得意地说,"走吧。"
我们去了食堂。周六的食堂人不多,只有几个参加竞赛的学生和值班老师。我们打了饭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糖醋排骨确实好吃,酸甜适中,排骨炸得外酥里嫩。我吃得头也不抬,李泽曜在旁边看着我笑。
"你笑什么?"我嘴里塞着排骨,含糊不清地问。
"笑你吃得像只小仓鼠。"
"你才仓鼠。"我瞪了他一眼,但还是忍不住笑了。
吃完饭,我们没有立刻回办公室,而是在校园里散步。秋天的校园很美,桂花开了,空气里到处都是甜甜的香味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,风一吹,叶子就沙沙地响,偶尔有几片飘下来,像金色的蝴蝶。
"你知道吗?"李泽曜突然说,"我第一次参加竞赛,就是在这个校园里。"
"你初一就参加竞赛了?"
"嗯。"他点了点头,"那时候我数学也不好,比我爸期望的差远了。他给我报了竞赛班,想让我提高一下。结果第一次上课,我一道题都不会,坐在教室里觉得自己特别蠢。"
我有点意外。李泽曜在我印象里一直是数学很好的样子,没想到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。
"后来呢?"我问。
"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。"他说,"是我们竞赛班的老师,姓陈。陈老师没有因为我基础差就看不起我,反而花了很多时间给我讲题。他告诉我,数学不是天赋,是积累。只要肯花时间,谁都能学好。"
"陈老师现在还在学校吗?"
"在啊。"他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,"他就在我们教学楼三楼办公。下次带你去见他。"
"好啊。"
我们走到操场边,找了个台阶坐下来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,远远传来他们的喊声。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,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
"林晓。"李泽曜突然叫我的名字。
"嗯?"
"你为什么想提高数学?"他问,"不是为了超过我吧?"
我想了想,诚实地说:"一开始是。我期末考了60分,觉得很丢人。但后来……我发现数学其实挺有意思的。当你解出一道难题的时候,那种感觉真的很棒。就像……就像爬山一样,爬到山顶的时候,虽然很累,但看到的风景很美。"
他看着我,笑了。"你这个比喻挺好的。"
"那你呢?"我反问他,"你为什么喜欢数学?"
他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操场上的足球赛,说:"我也不知道。可能是因为……数学很公平吧。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没有模棱两可。不像人,有时候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"
"你猜不透谁?"
"没什么。"他笑了笑,站起来,"走吧,该回去了。下午还有课呢。"
我也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我们往教学楼走,路过一棵桂花树的时候,一阵风吹过来,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我伸手接了几朵,放在手心里。
"好香啊。"我说。
李泽曜也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桂花树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他突然伸手,从树上摘了一小枝桂花,递给我。
"给你。"
"摘花不好吧?"我有点犹豫。
"就一小枝。"他说,"而且,桂花摘下来可以做桂花糕,不算浪费。"
我接过那枝桂花,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里。桂花小小的,金黄色的,香气扑鼻。
下午的竞赛课更累了。李泽曜开始给我讲竞赛里的常用技巧,什么构造法、反证法、数学归纳法……我听得头昏脑涨,笔记记了一页又一页。
"停一下。"我举手投降,"我脑子转不动了。"
"才下午两点。"他看了看表。
"两点也很累了!"
他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,笑了。"行吧,休息十分钟。"
我趴在桌上,闭着眼睛休息。李泽曜在旁边翻书,书页沙沙地响。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有人在我桌上放了什么东西。我睁开眼睛一看,是一瓶冰矿泉水,瓶身上还挂着水珠。
"喝点水。"他说,"冰的,提神。"
我拧开瓶盖,喝了一大口。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。
"谢谢。"
"不客气。"他顿了顿,"你刚才趴着睡觉的样子,像一只猫。"
"你才像猫。"
"我是说,很可爱。"
我愣了一下,脸又红了。我赶紧低头假装整理笔记,不敢看他。
下午的课一直上到五点半才结束。李泽曜的爸爸来接我们,顺便带我们去吃了晚饭。饭桌上,李叔叔问了我很多学习上的事,还鼓励我继续努力。李泽曜在旁边偶尔插几句嘴,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爸爸说话。
吃完饭,李叔叔把我们送回家。下车的时候,李泽曜突然说:"明天有空吗?"
"明天周日,应该有空。怎么了?"
"陈老师明天在学校,我带你去见他。"他说,"他听说我带了个学生,想见见你。"
"啊?这么突然?"我有点紧张。
"紧张什么?陈老师人很好的。"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"上午九点,我来你家楼下接你。"
"好吧。"
回到家,我把那枝桂花插在书桌上的小瓶子里,放在台灯旁边。金黄色的桂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,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。我坐在书桌前,翻开错题本,开始整理今天竞赛课上学到的东西。
整理着整理着,我突然想起李泽曜错题本上那些话。想起他写"她听懂了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,像星星",想起他写"我比自己考了满分还高兴",想起那行被划掉的话——"如果考好了,我就告诉她——"
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?
我拿起笔,在自己的错题本上写了一行字:
"今天的桂花很香,竞赛课很难,但他很有耐心。"
写完,我看着那行字,忍不住笑了。
第二天早上,李泽曜准时来我家楼下接我。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着蓝色的运动外套,手里拿着两杯豆浆。
"早餐。"他把一杯豆浆递给我,"热的,红豆味的。"
"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豆味?"
"上次在食堂看见你买过。"他理所当然地说。
我心里一暖,接过豆浆。豆浆热热的,甜度刚好,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我们一起去学校。周日的校园很安静,只有几个参加竞赛的学生在教室里自习。我们直接去了三楼,陈老师的办公室。
陈老师大概四十多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很温和。他看见我们进来,笑着站起来:"这就是林晓吧?泽曜跟我提过你很多次。"
"陈老师好。"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"坐吧,别客气。"他给我们倒了杯水,"泽曜说你最近进步很大,月考考了118分?"
"嗯……"我点了点头。
"很不错。"陈老师说,"泽曜刚来我这儿的时候,第一次月考才考了70多分。"
"老师!"李泽曜抗议道,"您能不能不揭我短?"
陈老师笑了:"好好好,不揭短。林晓,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题,除了问泽曜,也可以来问我。我每周日都在学校。"
"谢谢陈老师。"
我们在陈老师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,聊了聊我的学习情况,也做了几道竞赛题。陈老师讲题的风格和李泽曜很不一样,他更侧重于引导,让我自己思考,而不是直接告诉我答案。虽然有点难,但我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。
离开办公室的时候,陈老师送了我们一人一本书。是一本竞赛辅导书,扉页上还写了寄语。他给我的那本上写着:
"数学是一场马拉松,不是短跑。坚持住,你会看到更美的风景。——陈老师"
我小心翼翼地收好书,说了声谢谢。
走出教学楼,阳光正好。校园里比昨天更安静了,桂花还是开得很盛,风一吹,又是一阵桂花雨。
"陈老师人真好。"我说。
"是吧。"李泽曜说,"他帮了我很多。"
"他刚才说你第一次月考才70多分?"
"你居然信。"他翻了个白眼,"我那是故意考低的。"
"真的假的?"
"当然是假的。"他说,"我第一次月考考了92分,已经不错了。"
"那你为什么骗我?"
"因为……"他顿了顿,"因为我想让你觉得,我也曾经很菜,这样你就不会有压力。"
我愣住了。
原来他是故意的。故意说自己曾经也很差,故意用那种轻松的方式给我讲题,故意在我考不好的时候说"没事,我当初也这样"。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,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的自尊心。
"李泽曜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。"他别过脸,耳尖又红了,"走吧,我请你吃午饭。"
"你又请客?"
"庆祝你正式加入竞赛班。"他说,"想吃什么?"
"我想吃火锅。"
"火锅?大中午的吃火锅?"
"不行吗?"
"行,当然行。"他笑了,"走,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火锅店。"
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火锅店。店里人不多,我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。李泽曜很熟练地点了菜——肥牛、毛肚、虾滑、金针菇、土豆片……还有一大碗冰粉。
"你经常来?"我问。
"嗯,跟陈老师有时候会来。"他说,"这家店的锅底很正宗,是重庆来的师傅。"
火锅端上来的时候,红油翻滚,香气扑鼻。我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肥牛,在锅里涮了涮,蘸上酱料,一口吃下去。又辣又香,太过瘾了。
"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"李泽曜笑着给我夹了一筷子金针菇。
"你也吃啊。"
"我在吃。"
我们边吃边聊,聊陈老师,聊竞赛题,聊学校里的趣事。李泽曜讲了他初一的时候在竞赛班上闹的笑话——有一次他把"充分条件"和"必要条件"搞混了,被陈老师当场纠正,全班都笑了。
"你也有今天。"我笑得前仰后合。
"谁没有个犯傻的时候。"他耸耸肩,"倒是你,以后在竞赛班上可别犯这种低级错误。"
"我尽量。"
吃完饭,我们慢慢走回家。下午的阳光很柔和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路边的桂花还是开得正好,风一吹,花瓣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撒了一层金色的粉。
"下周开始,我们每周六日来上竞赛课吧。"李泽曜说。
"好啊。"
"不过——"他话锋一转,"竞赛课归竞赛课,学校的功课也不能落下。下周要月考了,你复习得怎么样了?"
"还行吧。"我说,"不过数学我还是有点担心。"
"担心什么?"
"担心考不过你。"
他笑了:"你忘了我们的赌约?你要超过我,我才能告诉你那个秘密。"
"我没忘。"
"那就加油。"他说,"我相信你。"
我们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。李泽曜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,递给我。
"给。"
我低头一看,是一枝桂花,比昨天那枝更大更茂盛,金黄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开在枝头。
"刚才路过那棵树,顺手摘的。"他说,"放你书桌上,香。"
我接过桂花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。"谢谢。"
"不客气。"他笑了笑,"那……明天见?"
"明天见。"
他转身走了。我站在楼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手里捧着那枝桂花,心里暖暖的。
回到家,我把新摘的桂花和昨天的那枝插在一起,放在书桌上的小瓶子里。两枝桂花挤在一起,香气更浓了。我坐在书桌前,翻开竞赛辅导书,开始预习下周的内容。
翻到扉页的时候,我看见陈老师写的那句话——"数学是一场马拉松,不是短跑。"
我拿起笔,在那句话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
"还好,有人陪我一起跑。"
写完,我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窗外,桂花还在开,风一吹,又是一阵金色的雨。4
有点意思,不够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