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林越压力最大的一周。他每天醒来,第一件事是看评分,第二件事是看回放,手机屏按亮又按暗。
训练赛每天三场,他每天都在跟做局的人斗,斗自己的评分,斗那张淘汰线。淘汰线悬在他头顶,他抬头看得见,低头也看得见,它不落下来,可它一直在。
四场把他围在中间,他每天推一堵,推不动就再推,推到天黑,推到灯亮,推到手指发僵,拇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。
咖啡罐在桌角堆了三个,都是速溶的,喝到后来苦得发涩。小胖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座位上还亮着屏,问他怎么还不睡,他说再看一局。
小胖没再问,回去睡了,床板吱呀一声。
他瘦了,脸颊凹下去一点,颧骨露出来了,下巴尖了一点。他照镜子的时候会多看两眼,镜子里那个人眼下发青,胡子冒了一层。
老周有次路过他位子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第二天给他桌上放了盒牛奶,没留条。他睡得越来越少,躺在床上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回放,一帧一帧地过。
他数着帧数,数着数着,天就亮了,对面宿舍楼开始有人走动。
他坐在复盘室里,看着那三帧截图,看了很久,把手机放下。
那三帧他看了不下二十遍,每一遍都能看出一点新的东西:耗子脚抬起来的角度,他眼神偏转的方向,他补兵时手指停顿的半秒。看得越多,心里越凉。
他把手机放下,屏幕暗下去,那三帧还印在脑子里。桌上的速溶咖啡凉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,又放下。
复盘室的钟指向一点,走廊外面没人了,只有应急灯亮着绿光,地上一块绿,窗户外对面宿舍楼黑着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:夜风,马经理。这两个人站在一起。我一个倒数生,我能撼动他们吗。
他想了想,没有答案。可他知道,有些事,不做,答案永远是不知道。他把这几个人在脑子里排了一遍,夜风在中间,马经理在后面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夜空。星星很亮,城市的光把大部分星星都盖了,只剩几颗看得见。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。
他翻手机通讯录,翻到老赵,停了一下,拨过去。电话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那两声,每一声都拉得很长,他数着。
老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时候,他喉咙里的那口气松了一半。

喂。
林越握着手机,张了张嘴,不知道从哪说起。事太多了,他抓不到头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
老赵没有催他,只是等着,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,是老赵在看什么,又有茶杯盖碰杯沿的轻响。

说吧。

不急。
林越把事情说了。他说有人做局,他说他的队友在卖他,他说他的评分掉到淘汰线,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办。他说得断断续续,有时候停下来,自己理一下。
老赵在那头听着,没插话。他说到耗子走位那三帧的时候,声音低了一点,又说到夜风在楼梯间找人谈话的事,说到马经理那张笑脸。他说完,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数到第十下的时候,老赵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,但稳,像他在店里喊他吃饭时那样。

你知道当初在店里。

我一眼觉得你能打。

是因为什么吗。
林越愣住了,想了想。他想起在店里的那些晚上,老赵让他打路人局,打了三个月,没管他,他输了就自己坐那儿看录像,看到凌晨。
因为我练得多。


不是。
那是什么。


因为路人局。

你可以只靠自己。
林越握着手机。窗外有辆车按了声喇叭,远了。

可有人想坑你的时候。

你一个人赢不了。
林越沉默了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赢,可老赵说赢不了。他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他想起训练赛里他一个人开团,队友站在后面;他想起他让蓝,队友不接;他想起他抢龙,队友在塔下。
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,他握着手机,手心凉,电话那头老赵也没催,只有呼吸声。

所以你得让教练看见。

是谁在坑。
林越没有说话,手心有点出汗。让教练看见,他有回放,他有截图,可他能交吗。他想到夜风背后的马经理,想到那间双人间,想到公告栏上的胜率表。
他把手机握紧了一点,指节发白。
老赵在电话那头又静了静,才开口。电话那头有茶杯盖碰杯沿的声音,轻响,又有翻纸的声音。

别自己扛。
那我怎么办。


把回放。

拍在陈峰桌上。
林越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老赵会这么直接,他以为老赵会让他忍,会说再看看。

那是他的队伍。

不是你的江湖气。
林越握着电话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夜风的身份,想起马经理的笑脸。
那张笑脸对着夜风的时候,格外灿烂,在食堂打过饭,在走廊点过头,在训练室门口站过,看过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问。
赵叔。

要是教练也不管呢。

电话那头,老赵沉默了很久。这一次的停顿,比哪一回都拖得长。林越没有催,他知道老赵在想。
电话那头有茶杯放下的声音,轻响,又有翻纸的声音。

那你也得交。
为什么。


因为你交了。

他看不看。

是他的事。

你交不交。

是你的事。
林越握着手机,眼睛有点热,他嗯了一声。那声有一点哑,他清了清嗓子。他没有让那点热掉下来,把它咽回去了。
他想起在店里的时候,老赵也是这样,不多说,一句是一句,说完就挂,从不拖泥带水。
我知道了。


嗯。

挂了。
电话挂了。林越坐在床上,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。窗外面天已经全黑了,远处有灯。
交,明天,把回放拍在陈峰桌上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念完,觉得肩上的东西轻了一点。他把手机放在枕边,第一次没有再看回放,躺下了,被子拉到下巴。
他躺下,沉沉睡着了。这是他这一周睡得最早的一晚,睡得很沉。他的呼吸很匀,眉头是松开的。
窗外的月亮照进来,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白。他梦见老赵,老赵没有说教他,只是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梦里老赵身后是那块旧战术板,板上画着一条线,从自己这边拉到对面,线很直,不弯。
林越醒了,天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被子上,被面上一块亮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发现自己这一觉睡了七个小时,是这一周最长的一次。
他下床,洗了把脸,冷水拍在脸上,人清醒了。镜子里那个人眼下发青,可眼睛比昨天亮。他把截图整理好,把回放的时间轴标好,存在一个文件夹里,起名叫"证据"。
他建文件夹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个文件夹,三张截图,三段回放,文件名都是时间戳,一段是耗子走位,一段是他不接团,一段是他收残血。
他把手机收好,塞进口袋,贴着胸口,出了门。
他走出宿舍,往训练室走。走廊里有人去吃早饭,他没停,直接拐向陈峰办公室的方向。他走到门口,站了一下,抬手敲门。
门里传来陈峰的声音:进来。他推开门,陈峰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一叠数据,手里拿着杯茶,茶冒着白汽。林越走进去,把手机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城西老街,二楼教学班。挂了电话,老赵把手机放下,放在桌上,手机壳是旧的,边角磨白了。窗外街面上有早点摊的油锅响,滋滋的。
小雅在旁边擦桌子,听见了,停下来,抹布搭在盆沿上。她看了老赵一眼,老赵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她知道这通电话不短,打了快二十分钟,比平时长一倍。

你教他这些。

不怕他学坏了。
老赵看了她一眼,端起茶杯。

学不会这个。

才真会学坏。
小雅没有说话,转身去倒茶。茶倒好了,端过来,放在老赵面前。老赵端起茶,喝了一口,茶水有点烫,他吹了吹。
他看着窗外。街对面的早点摊冒起白汽,一缕一缕。一辆三轮车叮铃铃驶过,铃铛声一直飘到二楼窗前。
茶馆里就他们两个人,墙上挂着块旧战术板,上面还留着上周画的线路,板角磕掉了一块。小雅把凉了的茶倒掉,又续了一杯热的,放在老赵手边。
老赵没再说话,端着茶,一口一口喝,看着窗外。小雅在他旁边坐下,没再问,手里还攥着抹布,抹布滴着水,落在地上一块湿。2
书荒可冲,内容实在太有代入感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