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泰还是那个阿泰,独。训练赛他还是打自己的线,自己的节奏,不跟任何人汇合。
林越有时候坐在旁边看他,看他清完兵就钻进野区,看他拿蓝的时候脚步会顿一下,像是在等谁发话。他没说,林越也没说。
训练室里其他人早习惯了阿泰这副德行,谁也不凑上去,水都只敢放在他桌子角上。
只是那一下顿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阿泰拿蓝是因为蓝刷在他脸上,天经地义,他甚至会打信号叫打野让开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。
现在他拿蓝之前会扫一眼小地图,确认打野在不在别的半区,确认完了才走过去。这个动作很轻,别人注意不到,林越注意到了。
他在本子上阿泰那一页末尾添了三个字:在变化。
他没把这页给任何人看。阿泰那种人,你当面夸他一句,他能给你翻三天白眼。林越知道,这种变化得让他自己长,不能戳破。
训练赛打了三局。前两局林越让蓝让红,阿泰打得顺,一局杀了八个,一局杀了六个。第三局也就是出事的这局,阿泰中期有点飘,开始不看小地图了。
林越提醒过两次,麦里咳了一声,阿泰嗯了一声,照旧。
那天训练赛,林越和阿泰一个队。开局十分钟,两边人头咬得死紧,经济差不到五百。对面五个人抱团蹲在中路一塔前,谁先手谁赢,谁先露脸谁先死。
林越的赵云蹲在河道草里,技能全好,手指搭在大招上,等阿泰清完这波中线过来补伤害。小地图上阿泰的头像停在中路,一格一格清兵,没有往下靠的意思。
三只小兵,几十块钱,他补得很细,最后一只残血兵他还挪了两步,确保不被塔打死。
林越在麦里咳了一声。
中。

阿泰嗯了一下,没动。
林越咬了咬牙,大招扎了出去。他赌阿泰会跟。
他扎进对面后排,龙啸一声,控住两个。对面辅助反手给了个眩晕,射手跟上输出。林越的血条哗哗往下掉,他想往后撤,可对面上单卡在了他身后,一斧头劈在他身上。
屏幕灰了。林越倒在地上,眼睛还盯着小地图。阿泰还在中路,最后一只兵死了,他转身,往龙坑这边走。
一步,两步,小地图上那个头像挪得慢。林越数着秒数,一,二,三。麦里队友在喊。

打野没了!撤!

我没位移了……
林越躺在地上看着队友往后退,对面五个人从龙坑里追出来,先杀了辅助,再追射手。眼看这波要崩。
十秒。
十秒之后,阿泰的镜进场。他一段位移穿过后排,二段斩掉对面射手,三段收掉中单,回头再追辅助。一套连招,血条没怎么掉,对面四个人头落地。
残局翻过来,龙坑底下只剩阿泰一个人站着,对面上单交闪跑回塔下。
林越躺在泉水里,看着屏幕上那串四杀的金色特效,没说话。复活倒计时四十五秒,他盯着那个数字跳,一下,一下。泉水的蓝光打在他脸上,他没动。
队友在麦里欢呼,射手说牛逼,辅助说这波团翻得漂亮,没人提他是怎么死的。
训练赛赢了。结算页弹出来,阿泰 MVP,四个头,参团率76%,输出比全队第二高了三千。林越扫了一眼自己的战绩,0-1-2,输出全队最低,经济第四。
他没生气,也没嫉妒,只是把那波团的时间戳记在本子上:14:22,先手,阿泰迟到10秒。写完他在"10秒"下面画了道线。
笔尖顿了顿,他又在旁边写:以后蹲草前先喊人,别赌。
赛后复盘会,陈峰站在前面,平板连在大屏上。训练室里拉了窗帘,投屏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。

14:22那波。

谁的问题。
训练室里没人吭声。空调嗡嗡响,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,有人偷偷瞟阿泰。小胖刚想开口,被旁边的辅助用胳膊肘顶了一下。
阿泰坐在那儿,手指在手机壳背面来回蹭,一下,又一下,手机壳是磨砂黑的,蹭得沙沙响。
陈峰没急,拿笔在大屏上画了个圈,把林越赵云扎进去的那个位置圈出来。

打野先手控到两个。

这波先手没问题。

那问题在哪。
还是没人说话。小胖咳嗽了一声,眼睛看向天花板。

阿泰。

你说。
阿泰沉默了有半分钟。林越听见他蹭手机壳的那只手停了。大屏上还停着那波团的回放,林越赵云扎进去的那一帧,阿泰的镜还在中路清兵。

那波我该来的。
训练室里更静了。小柯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,笔尖悬在本子上方。小胖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
你再说一遍。
阿泰抬起头,耳朵尖红红的,一直红到耳根。他没躲陈峰的眼睛。

那波我的。

贪了那波线。

三只兵,没几个钱。
陈峰点了点头,转头看小柯。

记下来。

阿泰入营以来。

第一次认错。
小柯低头在本子上写,笔尖沙沙响。阿泰没再说话,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,眼睛盯着大屏上那一帧,一眨不眨。
林越坐在他斜对面,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。
陈峰把回放拖到阿泰进场那一段。

你看你进场。

伤害打满了。

可打野已经死了。

你这四个头。

是你自己打的。

也是打野给你打的时间。
阿泰没接话,点了下头,很轻。
散会的时候阿泰往外走,路过林越身边,停了一下。他没看林越,眼睛盯着地面,走廊的灯打在他后脑勺上。
训练室里其他人陆续起身,小胖伸了个懒腰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。

……你那个让蓝。

明天还让吗。
林越抬头看他。
让。

你别再贪那波线就行。

阿泰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林越会接这么一句。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
……知道了。
他嗯了一声,走了,脚步比平时快。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最后还是没回,甩门出去了。门在他身后撞上,震得门框上的灰往下掉。
林越坐在原位,把本子翻到阿泰那页,在"在变化"下面又添了一行:第一次认错。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,又补了个括注:等第三次。
第一次是认,第二次是改,第三次是一起赢。他合上本子,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吱呀一声。
小柯收拾东西的时候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
你刚才那句,够狠的。
哪句。


"别再贪那波线"。他这人,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他自己都认了,我怕什么。

小柯嘿嘿笑了两声,背起包,晃着钥匙走了。训练室里剩下林越一个人,还有旁边戴着耳机的阿泰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阿泰没回宿舍,还坐在自己位子上,手机屏幕亮着,在回放。林越看见他把14:22那一段拖回去,又拖回去,进度条上那条白线来来回回。
看了一遍,又一遍,林越数着,至少八遍。第八遍看完,阿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仰头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,又坐直,点开一局排位。
BP阶段他点了个马可波罗,想了想,又换了,锁了镜。
林越没过去,把椅子往后挪了挪,留出点空间,自己戴上耳机点开另一局排位。耳机里传出BP的音效,他听见旁边阿泰那边点了个马可波罗,又改了,换成镜。
两边都没说话,训练室里只剩点屏幕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回宿舍的路上,楼道灯坏了一盏,一闪一闪。林越摸黑上楼,走到拐角碰到小胖端着泡面出来,小胖含混地打了个招呼,汤晃出来一点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
林越侧身让他过去,闻到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。
宿舍里小胖还在看书,台灯拧到最暗,笔尖在纸上沙沙走。老周的床空着,大概又去值班室了。林越轻手轻脚洗漱,热水从花洒下来,冲在后背上,一天的酸劲才散了点。
他擦着头发出来,看见老周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跟没人睡过一样。小胖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,台灯咔哒灭了,宿舍彻底黑下来。
躺床上,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阿泰认错,阿泰问蓝,阿泰看回放。三件事,数完他翻了个身。上铺小胖的呼噜已经响起来了,一阵一阵,中间夹着磨牙。
窗外有夜归的人在楼下喊门牌,声音远了。林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,十一点四十,阿泰的微信头像没亮,估计还在训练室。
群里小柯发了条消息,说明早跑圈改六点,底下跟了一串哀嚎。林越没回,把手机扣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明天六点还要跑圈,他得睡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