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给林越上新课了,让蓝课。他拿着战术板走过来,"啪"地放在桌上。声音不大,桌上的灰都震起来一点。
老周把战术板摆正,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图。图上画着野区的路线,几道箭头,有粗有细,箭头尽头写着三个字:让,让,让。

从今天起。

你打蓝领位。
林越抬起头。
蓝领。


蓝给中单。

红给射手。

你吃半个野区。
半个野区。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这双手过去半年在野区里横冲直撞,红蓝buff到了手里从来没犹豫过。
那我吃什么。


吃剩下的。

专职开团。

和视野。
老周说完,看了林越一眼,没催,就那么抱着胳膊等。林越站在战术板前,盯着那三个"让"字看了半天。他伸手把战术板转了个方向,指着红区那道箭头。
红给射手,那我自己的红也不拿。


你拿石甲虫。

拿苍蓝雕像旁边那组狼。

拿河道蟹。

你的经济来源是助攻和塔皮。

不是野怪。
老周拿笔在野区图上圈了几个点,圈得很慢,笔尖在板上戳出嗒嗒声。他圈完抬眼看林越,眼睛里没什么表情。

你记住。

蓝领不是打工的。

蓝领是队伍里第二个辅助。
林越把这两句抄在本子上,笔尖压得重。他以前打排位,见了buff就想惩,见了人头就想抢,玩了半年,段位上去了,可一到训练赛就被对面中野按着打。
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手速慢,今天老周这三板子拍下来,他才知道方向反了。
老周把战术板翻过来,背面是一张上次训练赛的截图,对面打野的经济曲线拉得很高。

你看这个人。

他十五分钟经济比你高八百。

可他队伍输了。
老周拿笔点了点截图上的参团率。

参团率31%。

他的队友在四打五。
林越凑过去看。那个打野的经济曲线确实好看,可队友的曲线全是平的,一看就是被放养。他把这张截图在脑子里存了下来。
那我还叫打野吗。

老周用指节敲了敲战术板。

你叫。

打野不是谁吃得多。

是谁让得对。
林越没说话。他以前一直以为打野就是要经济最高、刷得最快、人头最多,他练了半年惩击的手感,练的就是把每个buff都稳稳捏在自己手里。
现在老周告诉他,反过来。
我试试。


记住。

第一课不是怎么让。

是忍。

忍你的手。

它想惩。

你别让它惩。
林越点点头,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第一场训练赛,他刷野刷到蓝buff,手指习惯性地按在惩击上。肌肉记忆在催他:惩,拿。
他盯着那个蓝条看了两秒,蓝buff的血条还剩一半,惩击下去稳稳收掉,金币入账。
可余光扫到中路,阿泰的蓝已经见底,正在塔下补刀,走位明显缩了一截,技能都不敢随便放。林越把手指从惩击键上挪开,打了个信号。
阿泰从河道走过来,收走蓝buff,连个"谢"字都没打,直接往上路走了。
林越站在蓝坑边上,听着麦里阿泰清完兵升级的那声提示音,心里那点舍不得,慢慢压下去了。
他刷到红buff,手指又悬上去。这一次他没多犹豫,直接打信号让射手过来。
射手在麦里愣了半秒,才低低地"哦"了一声,拖着长音,像是没料到打野会把红让出来。林越把下一组野怪的刷新时间在心里标了一下。
这个红给射手,射手能压线;压了线,对面打野就得往下路靠,他的上半野区就安全。
他一个人吃着剩下的半个野区,满场跑,做视野,开团。他的赵云在野区里进进出出,眼睛一直挂在小地图上。
第三分钟,对面打野钻进他红区反野,他没叫队友,直接把那组野让了,转身用技能探了一下河道草。那组红buff他刷了三回,每次都在惩击键上停半秒,再把手挪开。
第五分钟,对面中单从河道过,位置露得清清楚楚,林越从草里扎出来,一套连招连人带闪一起打出来。对面中单剩一丝血逃回塔下,在麦里骂了一句辅助。
第七分钟,他把自己蓝区最后一组狼刷完,经济落到全队第五。屏幕上经济面板弹出来,他扫了一眼,没停,直接把面板关了。阿泰这时候已经做完回响,正在往上路靠。
林越提前十秒蹲进上路河道草,阿泰到线上一压,对面上单果然后撤,林越从草里出来大招起手,阿泰跟上一套,上单交闪也没跑掉。
人头算阿泰的,林越拿了个助攻,金币入账比自己拿人头少了一半,可上路这一波压了两秒钟,塔皮掉了一层。
第九分钟,下路打起来了。他没去抢人头,绕后一个大招扎进对面后排,金色的枪尖在屏幕里炸开。射手跟上来收割,一换二。
林越倒在地上,泉水复活倒计时四十秒,他盯着那个数字,把刚才绕后的角度在脑子里又描了一遍:从红区后墙翻下去,走河道草,卡对面射手位移的CD。
结算页弹出来。他的经济全队第四,参团率全队第一,评分全场最高。林越盯着那个第四看了两秒,又看了一眼第一。
他以前输出经济都是前二,第四这个数看着扎眼,可底下那行"胜利"是金色的。
他放下手机,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吐了口气。手指还在发麻,按惩击的那三处,每一次挪开的时候,虎口都跟着抽一下。
他翻开本子,把今天忍住的三次各画了个勾,一个比一个重。勾旁边他写:蓝给阿泰,红给射手,野区让对面反一组。
写完他盯着这三行看了两秒,又在底下补了一句:参团率78%。
这时候阿泰站了起来,走过来,递了瓶水。林越愣了一下。阿泰在基地里从来独来独往,连训练赛都不怎么跟人说话,每次打完都是自己坐角落复盘,水都是自己带。
那瓶水放在桌上,瓶身还挂着从冰柜里带出来的雾气,水珠顺着标签往下淌。

你让的那个蓝。
林越抬起头。

我第三件装备。

早出了两分钟。
我知道。


你知道?
我算过。

你拿蓝之后第三件能早两分钟出。

你早两分钟出。

对面中单就晚两分钟出山。

阿泰站在那儿,第一次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林越,看了有两三秒,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训练室里其他人还在复盘,划屏幕、记笔记的沙沙声。

……你真行。
他转身往自己座位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没回头。

明天还让吗。
让。

阿泰没再说话,摆了摆手,甩着那瓶空矿泉水瓶出去了,塑料瓶在他腿上撞出咚咚声。
林越拿起那瓶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甜得有点腻,是那种加了糖的运动饮料。他把瓶盖拧回去,瓶身在桌上放稳,手指在标签上停了一下。
标签上印着个肌肉男,他以前在超市见了从来不买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今天那三个勾下面写了一行:蓝给阿泰,他装备早两分钟,对面中单晚两分钟。写完他抬起头,看见老周站在门口。
老周指间夹着根烟,没点,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,磕落一点灰。两个人隔着一间训练室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老周转身走了,拖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。
晚上躺床上,林越盯着上铺的床板。蓝领,经济第四,可赢的是他。他以前追的是输出面板上的数字,今天才明白,那个数字不是他一个人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对面床上传来小胖打呼的声音,一阵一阵,中间夹着磨牙。窗外月亮很亮,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,落在床沿上。
他想起白天那瓶水。阿泰递水的时候没看他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,放下就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。那点水珠在桌上洇出一个圆,林越用袖子擦了。
他又想起老周磕烟灰的那个动作,烟是新的,一下都没点过,就那么夹在指缝里,跟林越记笔记的笔一样,是个道具。
第二天一早他穿好鞋出门,往训练室走。楼道里空荡荡的,早点摊的香味从一楼飘上来,煎饼果子的油味混着豆浆。他攥了攥手,今天还要忍,忍一天,就算一天的赢。
训练室门没开,他掏出陈导给的那把钥匙,插进锁孔,咔哒一声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桌上还留着昨天那三个空勾,战术板也没收,三个"让"字朝上,被晨光照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