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周后,林越又约了阿泰solo。消息是林越托大头带的话。阿泰看着面前的挑战,有些意外。
意外在他脸上只停了一秒,就没了。他看了一眼林越,要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,然后点头。

行。
他坐下了。训练室里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一幕。空调风口呼呼吹着。
角落里的两个位置,隔着一条过道。有人从旁边经过,看一眼,又走了。谁都知道阿泰是谁,可没人在意他对面坐着的是谁。
林越要的就是没人注意,他怕被人看见他还没准备好。两个打野面对面,各自拿出手机。林越坐下之前,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周的账。
两周,他回放了阿泰四十七局对线。他记下了阿泰的每一个习惯,记下了阿泰技能放空的频率,记下了阿泰激进走位的时间点。他甚至记下了阿泰血量跟闪现的关系。
他把那些数据一条一条整理进笔记本,练了十四天,等的就是今天。十四天,每天两个小时回放,一个小时整理数据,剩下的时间全在练赵云。
他把笔记本翻到折角那一页,又看一遍:阿泰交闪的三种前置动作,一种比一种细微。他合上本子,放在手边。本子在,手稳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训练室里有人在点屏幕,噼啪。
阿泰。
今天给你看看我的账本。这句话他练了十四天,练到嘴巴都顺了。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一遍,手指在屏幕上敲两下,准备开场。
第一局,阿泰选的是镜,林越选的是赵云。BP界面跳出来时,林越手心出了点汗。阿泰开局就压着林越打,连招又快又准,唰地刮过去,林越血条就少一截。
他看得清楚,阿泰手速还是那么快,轻飘飘不带一点声响。可这一次,他没慌。他在心里记账:第一技能,先手;站位,贴墙;杀完人,等兵线。
一条一条,都对得上。林越的赵云节节后退。他退得有章法,每一步都踩在兵线后面。
他不是在退,他是在丈量,丈量阿泰的进攻半径,丈量自己反击的时机。三分钟,林越被单杀。第一局,阿泰赢。
阿泰放下手机,看了林越一眼。

没长进。
林越没说话,调整了一下手机的位置。手机壳上沾了点汗。第一局他是在试,试阿泰的习惯变了没有。
没变。阿泰压人还是喜欢先交一技能,杀完人喜欢站在原地等兵线。这些都没变,一个字都没改。
林越把笔记本在脑子里摊开,一条一条对照,全部打勾。这十四天的夜没白熬。
第二局,阿泰还是镜,林越还是赵云。BP出来时训练室有人咦了一声。这一回,林越没硬拼,缩着补刀,让阿泰推线。
阿泰的镜压上来,血量在三分之二。林越心里在数:阿泰血量低于三分之一的时候,会交闪,交闪凶一波。四十七局有三十九局都是这样。
他卡着阿泰每一个技能CD,算着阿泰每一次走位。手心又出了点汗。阿泰镜像刚才放了一技能,CD还有四秒。
这四秒是阿泰最弱的时候,他就等这四秒。这话他只在心里说,说出来就泄了气。他屏住呼吸,等那四秒过去,指节捏得发白。
等阿泰的下一手落空。
阿泰的镜血线一点一点往下掉。塔下兵线清完了。林越的赵云还在退。
阿泰追,血量到了三分之一,他以为林越还会退,按下技能想凶一波。就在他按下去的同一秒,林越停住,反手一套连招。阿泰的镜被挑飞,他下意识按下闪现,可晚了。
闪现的光在屏幕上闪一下,又灭了。阿泰的手指停在半空,顿半秒,才放下来。林越的赵云大招落在他闪现的落点上。
阿泰低头看一眼自己刚才按闪现的位置,又抬眼看林越,那眼神变了,把他从头到脚重新量了一遍。他手指在桌上无意识敲了两下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死亡画面,看两秒,什么也没说。
阿泰被秒,第二局,林越赢。结算画面跳出来。
训练室里,有人站了起来,是几个路过的学员,他们瞪大了眼睛。

阿泰输了?!

我是不是看错了。
阿泰坐那儿,看着屏幕,沉默了很久。椅子吱呀响一声。他没说话,抬头,看着林越,眼神变了,问。

你怎么知道。
林越问。
知道什么。


我三秒后会交闪。
林越没马上回答。他放手机的动作很慢。指腹在屏幕边框上蹭了一下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很稳。他放下手机,掏出笔记本,翻开某一页,把那页递给阿泰。阿泰接过去,看一眼。
纸角被林越的拇指磨得起了毛边,十四天,这一页他翻了不下两百遍。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,一排压着一排,每一行都背着他十四天攒下的粮。
最上面是一行字:阿泰对线数据,47局。
阿泰愣了。他低头,一页一页看下去。翻页的手指慢下来。
他看见自己血量低于三分之一的时候,他看见那个概率:83%,会交闪现凶一波。阿泰盯着那行数据,看了很久。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几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谁都没说话。有人轻轻吸一口气,又放出来。那张纸上的数字,在灯下白得发亮。
阿泰缓缓抬头,看着林越。他第一次正眼看他,问。灯从他头顶打下来。
那是林越头一回被阿泰认真看着。阿泰的眼睛很黑,深得看不见底。林越没躲,迎着他的目光,站着。

你记这些。

不累吗。
林越把笔记本收回来。
比你输给我的时候累。

阿泰愣一下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走到门口,停下,没回头。

第三局。
什么。


第三局。

我认真了。
林越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,站起来。椅子往后一推。
那就打。

两个人重新面对面坐下。第三局开始。周围几个学员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回来,围成半圈。
阿泰认真了,他的镜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试探,一上来就是全速。他的细节,他的操作,他的压迫,全部压向林越。林越的赵云撑了四分钟,还是被单杀了。
黑屏的瞬间,林越的手指还停在位移键上,指甲在钢化玻璃上刮出一道轻响。他没急着退出结算,盯着死亡回放,把阿泰最后那套连招的起手位置在脑子里钉下来。
第三局,阿泰赢,2:1。
阿泰站起来,没说任何话。走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林越一眼。

你第二局。

打得还行。
他说完走了。门帘被他掀起又落下。训练室里那几个围观的学员都看向林越。
林越坐那儿,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"失败"两个字。失败两个字他看惯了,可今天这两个字不刺眼。他没沮丧,反而笑了。
嘴角翘了一下。还行,阿泰说他还行。从"没长进"到"还行",他进步了。
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并排放着,左边是上周的他,右边是今天的他。中间隔着十四天,十四天的夜,十四天的手酸,十四天的本子。
他摸了摸笔记本的封面,觉得那两个字值了。
他收起手机,翻开笔记本。本子封面磨得起了毛。在阿泰那一页的末尾,又添一行:阿泰认真状态下,1v1细节碾压。
他合上本子。第三局他输了,可他看见阿泰的上限了。他要追的就是那个上限。
他的上限在阿泰那儿,他的路在他自己脚下。
第一局他输得跟上次一样。第二局他赢了一局。第三局阿泰认真了,他撑了四分钟。
四分钟,比上次多撑了一分钟,这就是进步。他把"一分钟"三个字又默念一遍。
他站起来,走出训练室。走廊的灯白花花的。两周,他用了两周赢了一局。
那他用多久能赢第三局。一个月,两个月,多久都行,他等得起。等第三局也赢的那天,他就追平了。
然后他追阿泰,追到阿泰追不上他。
他低头,看一眼手里的笔记本。本子边角卷着。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。
这本子就是他的武器。比手速他输,比脑子他不输。这话他说得很轻,说给自己听。
他走回宿舍,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。楼道声控灯白亮白亮的。
他走回宿舍,把今天的日期写在阿泰那一页的末尾:第三局,撑四分钟。宿舍的灯是黄的。笔尖在那行字上顿顿,又添两个字:一分钟。
比上次多撑的那一分钟,他圈起来。窗外月亮还圆着,那点光落在窗台上,他伸手把笔记本往枕头底下又塞塞。明天还有第四局要准备,他不等月亮,他等天亮。
走廊那头传来扫地阿姨的拖把声,一下,一下,离训练室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