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泰是另一个物种。英雄海,手速怪。他头一回摸一个英雄,练两局就能上场。
别人练一个月的东西,他两天就熟。训练室里每天都能看见他,他不是在打排位,就是在练新英雄。他坐的那排位置永远最靠边,离人群最远。
他从来不笑,也不怎么说话。他的世界里只有屏幕。吃饭的时候他来得最晚,走得最早,碗筷往桌上一放,人就没影了。
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点一下头,算是回了。林越一开始以为他冷,后来发现他就是那样,不是对人冷,是对别的事都热不起来。
林越头一回真正认识阿泰,是在一次新英雄练习课。那天陈峰放出一个刚更新的英雄,让大家练。新英雄的技能面板弹出来时,训练室里十几部手机同时亮起,蓝光一片。
有人划拉着技能描述,有人直接开了局人机试手。训练室里一片哀嚎。有人把手机一摊,靠在椅背上,整个人垮下来。
有人盯着技能描述,念两遍,还是摇头。林越没吭声,把新英雄的技能面板截图存下来,开始一个技能一个技能试。蓝光盘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

这英雄也太难了。

技能都看不懂。
林越也练了很久,整整一个下午,还是摸不透。技能连招他记了三页纸,一上手就乱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阿泰。
阿泰正坐角落里,试玩那个英雄。他玩了两局,第三局,已经能用那英雄打出三杀。屏幕上三杀的提示闪着金光,一颗接一颗跳出来。
林越看着那排字,又看自己的屏幕,屏幕上还是两个字:阵亡。他按灭屏幕,又按亮。半天没说话。
两局。他练一个下午,阿泰两局就够了。这就是天赋吗。
他低下头,继续练。练到天黑,外头路灯亮了,练到训练室只剩他和阿泰两个人。练完最后一局,他把手机关了,揉了揉发酸的拇指。
他看了一眼阿泰,阿泰已经走了,桌面上干干净净,没留一点痕迹。
阿泰打训练赛,只打自己的线。他不跟任何人配合,也不喊。他刷自己的野,抓自己觉得该抓的人。
队友崩了,跟他无关。他赢了,全是他C。有一次训练赛,他队输了,他打了10-3,队友全线崩盘。
复盘时陈峰问阿泰。

输在哪。

队友太菜。
训练室里静了一瞬。空气都凝住了。陈峰没说话,看着阿泰,看了很久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
下去吧。
阿泰下去了。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。林越缩在角落位置上,把这一幕收进眼里。
队友太菜,阿泰眼里只有自己。可比赛是五个人的。他没说出来,记在心里。
他说了也没用,阿泰听不进去。他只是在心里给阿泰记了一笔,等着以后翻开。
那天下午训练结束,林越找到阿泰。阿泰正坐位置上打排位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。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半,气跑光了。
林越走过去。
阿泰。

阿泰没抬头。
要不要一起练中野联动。

阿泰的手指停一下,抬头,看了林越一眼。眼神是冷的,没什么温度。

你。
林越点头。阿泰收回目光,继续打,丢下一句。

你节奏太慢。

跟你打我掉胜率。
林越脚下钉住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走廊里有人跑过去,脚步声啪嗒啪嗒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站两秒,转身走了。他节奏太慢,跟他打掉胜率。阿泰嫌他。
他没生气,回到自己位置坐下。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他把手机放桌上,屏幕朝下,深呼吸一次。
生气解决不了问题,他只认这个理。阿泰嫌他慢,那他就练快,练到阿泰不嫌他为止。他坐下时手指在屏幕上敲两下。
他打开训练营,选了个需要高频操作的英雄,一遍一遍练。兵线出来,他清掉,再出来,再清掉。他练的不是节奏,是快,快到没法嫌。
那天晚上训练赛,林越的队跟阿泰的队打。开局一切正常。BP时阿泰秒锁打野,连犹豫都没有。
三分钟,阿泰中路压得太深,对面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围过来。阿泰被四人越塔,死了。
林越在野区看见这一幕。打野刀刚刷过半。他看见阿泰的队友都在各自线上,没一个人去救。
没人去,因为阿泰从不发信号。他从来不告诉队友他要去哪,他死了,队友都不知道。他这一波死得没人知道。
泉水里,阿泰的头像灰着。没人说话,没人问。林越看了一眼小地图,四个队友,四条线,都离他远远的。
有时候死一次不可怕,可怕的是死了没人知道。
阿泰躺在泉水里,复活,继续打。他这一局还是拿了很多人头,可他队又输了。系统胜利的弹框没跳出来,跳出来的是失败。
输得静悄悄的。没有人大喊,没有人复盘,跟一局排位打完一样,各自散了。林越看着阿泰的数据,10-3,漂亮,可这数据挂在一支输掉的队伍上,再漂亮也没用。
训练赛结束,阿泰站起来。他一句话没说,走到自己位置,坐下。他把手机重重扣在桌上,砰的一声。
训练室里静了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空调风口呼呼吹着。阿泰坐那儿没说话,脸上没表情。
可林越看见他耳朵是红的,红得发烫。那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,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。林越收回目光,没再看。
阿泰不是不在乎,他是在乎的,只是不会说。
林越低下头,默默掏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那页纸还带着印刷的蓝线。他写下一行字:阿泰被四人越塔,全队没人来救,因为他从不发信号。
写完,看着那行字。天才也有账本,阿泰不是不会输,只是还没输过团队的账。这局拿了很多头,可他输了。
十个头换不来一场赢。他拿笔把那行字下面的横线又描一遍,描得很重。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老周端着个搪瓷缸,缸子里茶沫浮着。老周看了一眼他写的字。

你记他。
林越抬头。

他早晚也要记你。
林越愣一下。老周端着缸子,吹了吹茶沫。

不是记仇。

是记教训。
林越没说话,低下头,把那行字又看一遍。纸角卷了。记教训,阿泰的教训是没人来救,他的教训是什么。
他想了一会儿,答案浮上来:光记别人不够,还得让自己被队友记着。他拿起笔,在那一页末尾画了个大大的问号。问号很大,占了小半行。
合本。他记着阿泰,总有一天阿泰会记着他。到那时候,就都学会了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时间还早,又把本子翻开,把那行字看一遍。
他抬头,看一眼阿泰的背影。阿泰还坐那儿,低头看自己的手机,不知在琢磨什么。屏幕的光打在他侧脸上。
林越收回目光,站起来,走回自己位置。他打开手机,点开训练营,选了那个新英雄,继续练。屏幕亮起来,照在他脸上。
阿泰两局就会,他练一个晚上,练不完就练两个晚上。他不跟阿泰比天赋,他跟阿泰比谁更晚离开训练室。
他练到熄灯。关掉手机,站起来。站起来时腰有点僵,活动一下脖子,咔咔响两声。
旁边几部手机已经黑了屏,只有他这部还亮着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十一点四十,离熄灯还差十分钟,他卡着点练完最后一组。他走出训练室时,看见阿泰还坐位置上。
阿泰没走,低头看自己的手机,还在打排位。林越从他身后走过去,没打招呼。走出门口,回头看一眼。
阿泰的屏幕上,正是那局训练赛的回放。他在看自己被杀的那一波。
林越愣一下。阿泰也在复盘,看自己了。一帧一帧地看,进度条拖得很慢。
林越站门口看了一会儿。这个队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自己较劲,阿泰也是。他收回目光,走了。
阿泰也没那么不可救药,阿泰也知道自己有问题,只是不知道怎么改。
走回宿舍,躺下。床板硬,他翻个身。总有一天,他会跟阿泰并肩。
那时候阿泰会发信号,他会接住。那天会来的,只要他还在练。他呼吸慢慢匀了。
窗外,训练室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,阿泰还在里面。林越把那点光收进眼里,翻个身。明天,还练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他已经坐在训练室里,笔记本摊在膝上,那页写着阿泰教训的纸被他又翻出来看一遍。他在那行字底下添一句:他也在看自己。
写完,抬头看向阿泰那排空着的座位,把笔帽咬在嘴里,等。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训练室里那排空座位上,只有阿泰那把椅子拉得比别人远半尺,他记在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