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经理来基地视察了。他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皮鞋擦得锃亮,能照出人影。司机把他送到门口,他自己推门进来的。
他一来先去了夜风的双人间,在夜风那儿坐了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,不长不短。出来的时候,马经理西装上沾了一点夜风房间里的香水味。
那味道飘到走廊上,又飘到训练室门口,最后散在空气里。他出来时笑着拍了拍夜风的肩。

好好干。
夜风点头哈腰。西装袖口蹭到了门框上。

马哥你放心。
然后马经理才想起来自己该看看训练。他步子不紧不慢,皮鞋踩地砖上,哒,哒,哒。训练室里十几双眼睛偷偷瞟他。
他站训练室门口,双手插裤兜,看了几眼,又看了看手机。他看手机的时间比看训练的时间长。手机亮着,屏幕上是股票行情,红红绿绿。
他站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小柯给他介绍。小柯介绍得快,把训练区几个分区挨个点了一遍。
马经理嗯嗯啊啊应着,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手机。

这是我们的训练区。

每天三场训练赛。
马经理点头。他西服扣子没扣。

不错。
他提高声音,看向所有人。

我跟你们说个事。
所有人抬头。马经理清了清嗓子。

夜风昨晚一场直播。

带货顶得上俱乐部半个月的奖金。
训练室里静了一瞬。空气都凝住了。有人把嘴张成圆形,半天合不上。
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,半天没挪窝。林越坐角落里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
你们打比赛是梦想。

可梦想得用钱养。
他拍了拍夜风的肩。

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
夜风挺直了腰,笑得合不拢嘴。他那身队服袖口还挽着。他往马经理身边站了站,生怕被漏了。
林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没出声。他坐角落位置上,半晌没出声。笔在指尖转一圈,又停住。
他把那句半个月奖金记在心里,没写本子上。
半个月奖金。一场直播。训练室里好几个人低头交换了个眼神。
原来在老板眼里,一场直播比十场训练赛都值钱。那他练的算什么。他看了一眼阿泰,阿泰低着头打排位,好像根本没听见。
阿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,屏幕上他的英雄正在收割。他大概真没听见,或者听见了不在乎。林越收回目光,把那口气咽下去。
咽下去的东西,总有一天会变成别的,他等着那天。他又看了一眼大飞,大飞正盯着手机,眉头微微皱着。大飞没抬头,可耳朵竖着。
林越看见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一下,又继续动。
马经理视察完就走了。夜风送到门口,一路点头哈腰。马经理的车开走了,尾气在门口徘徊一阵才散干净。
夜风站门口,目送车拐过路口,才收回目光。他转身时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,还挥了挥手。他走进训练室,走路都带着风。
经过阿泰身边时,阿泰头都没抬。经过陈峰身边时,他停下来。

陈教练,听见没。

俱乐部靠我养着。
陈峰没说话,坐那儿面无表情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红笔。等夜风走远了,陈峰才站起来。
他走到打印机旁边,打印了一张表。打印机灯亮一下,吐出那张纸,声音很轻,嗤啦一声。陈峰拿起纸,抖了抖,确认墨迹干了,才往公告栏走。
他把那张表贴公告栏上,胶带啪地贴上去。那一声脆。胶带在灯底下反着一点光,白得刺眼。
林越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那张表是夜风的训练赛胜率表,白纸黑字,17%,全队倒数第一。表底下还列着夜风最近十局的战绩,红多绿少。
这数字比马经理的话都响亮。林越看着那个数字,没说话。17%,全队倒数第一。
马经理说他养着俱乐部,陈教练把这张表贴出来了。这是打脸。
他明白陈峰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。陈教练不说,他用一张表说。表上全是数据,数据不会骗人。
他站公告栏前看了很久。公告栏是软木板,上面还贴着上周的战术表。夜风很快就看见了那张表。
他刚从双人间出来。他站公告栏前,脸涨得通红。他一把把那张表撕下来,纸哗啦一声,纸边翘着。
他攥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他回双人间,关了门。门关上的声音不大,可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那扇门后面静了十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闷响,是什么东西砸在桌上。林越站走廊里,没动。
那天晚上,夜风开直播了。他没打游戏,对着镜头哭穷。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。

家人们,我跟你们说,这俱乐部不尊重老选手。

我打了这么多年比赛。

他们把我的训练赛胜率贴出来。

这不是侮辱我吗。
弹幕炸了。"什么俱乐部!""风哥受委屈了!"
"冲了它!""星火俱乐部滚出来道歉!"
那天晚上,星火俱乐部的官博被冲了。评论区一边倒,全是骂声:"垃圾俱乐部""滚出来道歉""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功臣的?""夜风哥哥咱们不跟他们玩了"。
转发量一小时破了三千。
林越刷着手机,看那些评论。他一条一条往下翻,手指划得慢。翻到一条,是俱乐部的声明。
他翻评论的手指有点僵。那些字一行一行从眼前过去,每一行都带着火气。他滑到那条声明的时候,停住了。
白底黑字。评论区的火苗小了一点,可没灭。
声明很短:相关情况正在核实。
评论区骂得更凶了。林越放下手机。手机在床头磕了一下。
他们连核实都不等,只相信夜风说的。夜风说他被欺负了,他们就信了。可他训练赛17%胜率,他倒数第一,这些话没人说。
他想起苏晚说过的一句话。苏晚说,流量这把刀,先握的人先割手。林越看着那些评论,在心里想:苏晚,你说得对吗。
这把刀会伤到他吗。
他放下手机,不知道。他把手机放床头,屏幕朝下。躺下,又坐起来,又躺下。
床板硬,他翻来覆去。那把刀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晃。他不知道刀口朝哪,只知道有人拿刀的时候,站旁边的自己也该小心。
第二天,陈峰把手机递给马经理。陈峰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陈峰说了一句。

你要的流量。

自己看评论。
马经理接过手机,看了很久。他脸色越来越难看,腮帮子抿着。他放下手机。

这事我来处理。
林越站门口,远远看着这一幕。陈峰办公室的门半开着。他站门口,没进去,也没走。
他把那两个人的表情都看了一遍,马经理的难看,陈峰的平静,他把这两张脸都记下了。流量这把刀,先握的人先割手。苏晚,你说对了。
可这把刀会不会也伤到他们,他不知道。
他转身走了。回训练室,坐下。训练室里空调嗡嗡转着。
椅子还带着前一个人的体温。掏出笔记本,写下一行字:夜风胜率17%,全队倒数第一,官博事件,马经理态度有待观察。写完,合本。
这地方,比赛和生意缠在一起。他打他的比赛,别的他不掺和,他也没资格掺和。他把本子合上,又摊开,把那行字看了一遍。
他没资格掺和,他只有资格练。他把"资格"这俩字在嘴里过一遍,觉得有点苦,咽下去了。
他低头,又看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:夜风胜率17%,全队倒数第一。他笔尖在"17%"下面又划了一道。17%,可他有商业价值。
他倒数第三,他没有商业价值。那他靠什么留下。靠赢,赢就是他的商业价值。
这句话写下来的时候,笔尖压得很重,纸面上凹下去一道。他把这句话圈起来,圈了两圈,墨圈很粗。商业价值四个字他不懂,可他懂赢。
赢不需要懂,赢只需要打。
合本。抬头,看着训练室那扇门。门上的玻璃窗透进走廊的光。
马经理看流量,陈教练看数据,他看比赛。比赛不会骗他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,点开训练营,选了赵云,继续练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练,练到赢为止,赢到他们都没话说,赢到他自己都挑不出毛病。
他练到熄灯。训练室最后走的还是他。关掉手机,躺在黑暗里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稳。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。马经理的西装,夜风的腰,公告栏上那张17%,官博的骂声。
明天再放。他翻个身,呼吸匀了,睡意来了。总有一天,他的胜率也会贴出来,那时候他要让那张表上全是赢,一个格都不缺。
他把手机扣在胸口,手机壳贴着皮肤,凉。听着自己那点稳当的心跳,慢慢阖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