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的直播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训练赛他划水,直播里他生龙活虎。带粉处CP,卖手机壳。
他卖的那款是某个牌子的手机壳,印着他自己的头像,一场直播能卖出去三百个。他拿着手机壳对镜头,笑得一脸灿烂。

这个壳就是风哥同款。

带上它你也能上王者。
弹幕里一片"买买买",花花绿绿的礼物在屏幕上飞。林越有一次路过他直播的房间,听见他说这些话。房间门半掩着,声音从门缝漏出来,带着直播间特有的回音,还有粉丝在弹幕上打字的提示音。他听了一会儿,确认自己没听错,才走开。
三百个壳。一个壳几十块,他一晚上挣的比得上他们一个月。可这跟打游戏有什么关系。
他收回目光,走了。走回训练室时脚步停了一下。他看一眼自己的手机,屏幕黑着,里面没有直播间,只有训练营。
他点开训练营,选了赵云。他练的不是直播话术,是连招。连招不会背叛他。
他练一遍,又一遍。
他把青训营当成了直播素材。镜头里的一切都是素材:训练室的灯,食堂的饭,宿舍的床,连厕所门口那台自动售货机他都拍过。
他把一个职业俱乐部拍成了一个综艺现场。他拍训练室,拍战术板,拍食堂,拍宿舍,把基地每个角落都拍了一遍。他还给小柯起了个外号,叫眼镜助理。
小柯听见没说话,只是又在夜风的纪律分上记一笔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那声不大,可林越听见了。他后来才知道,小柯的账本上,夜风的账已经记了好几页。
每一笔都是小柯自己记的,没人让他记,他就是记着。
夜风对着镜头。他清清嗓子,把嘴角往上提了提,露出标准的直播笑。

家人们,带你们看看职业选手怎么训练。
弹幕一片。"风哥牛!""这就是职业训练?"
"风哥加油!""风哥什么时候打比赛,我们去刷火箭!"

比赛小意思。

等风哥上了场,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职业水平。
他一边说,一边把手搭在大头肩上,对着镜头。

来,兄弟们打个招呼。
大头尴尬地笑了笑,笑得很僵,脖子梗着。他眼睛不知该看哪里,看镜头也不是,看夜风也不是,最后低头看自己的鞋。夜风毫不在意,拍了拍大头的背,拍得咚咚响。
夜风又拍战术板,拍完还指着板上画的箭头。

看到没,这就是战术。

复杂吧。
弹幕里一片"看不懂""太高深了"。有个弹幕还刷了句"风哥讲解一下"。林越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。
夜风在泄露训练内容,他不该拍战术板,可他拍得理所当然。陈教练知道吗。战术板上画着明天的BP方案,箭头标着开团路线。
夜风把镜头怼得很近,每一笔都拍得清清楚楚。林越盯着那几道箭头,心里有点堵。他低头,把自己要练的那套连招又在心里过一遍。
收回目光,继续训练。练了一会儿,又抬头看一眼。夜风还在拍,镜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。
他低下头,把注意力收回屏幕上。他管不了别人拍什么,只能管自己练什么。念一遍,心就稳一分。
林越训练的时候,被拍进了镜头。他不知道,他正专心打训练赛。打完一局,抬头才看见夜风的手机正对着他,摄像头闪着一点红光。
他愣一下,正好扫到手机屏幕上滚过的弹幕。那行字扎进他眼睛里,凉,一直凉到心口。他眨眨眼,想把它眨掉,可它还在那儿,后面还跟着几行,一行比一行扎得深。
他看见弹幕上飘过一行:"那个就是高校赛输给风哥的?"紧接着又飘过几行:"哈哈就是他啊""听说被风哥打哭了""菜鸡一个"。
林越脸僵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低下头,继续打。可那几行弹幕钉在他心里。
他想起那场1-9,想起夜风在直播间里笑,想起满屏的哈哈哈。他以为自己把那页翻过去了,原来那页还在,没人翻的时候它自己也会回来。他们都看见了,都记得。
那场1-9,他一辈子都洗不掉吗。他握着手机,手微微发紧。不,他会赢回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。
到那时候,弹幕上飘的就是另一行字了。他深呼吸,把注意力拉回比赛。吸一口气,又呼出来,呼出来那口气带点潮。
他把那点潮压下去,手指按在屏幕上,稳了。他把那波团打好,赵云收割一个人头。这一手夜风拍不到,这一手只有他自己看得见。
他按下那套连招的时候,手感是实的,指腹蹭着屏幕,一点不飘。弹幕不知道,夜风不知道,只有他知道,他的赵云刚才那一秒,比昨天快了半拍。半拍,够用了。
那天晚上训练结束,林越找到夜风。夜风正坐双人间里,补着灯,准备直播。桌上一圈补光灯照着,旁边还架着个支架。
补光灯打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,把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。林越站在门口,脚边正好是那道影子的边缘,他往旁边挪一步,躲开。
夜风。

夜风抬头。

哟,风停。
以后别拍我。

夜风愣一下,然后笑了。

镜头喜欢我。

你管得着吗。
林越没说话。

有本事你也开直播啊。

哦对。

你粉丝还没我零头多。
林越站门口,看他两秒。夜风那副得意样,跟直播镜头前一模一样。他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门在身后带上,把那圈补光灯的光隔在里头。
他走回宿舍,他坐在床上,坐了很久。上铺耗子没回来,大概又去通宵。他把夜风那句"你粉丝还没我零头多"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零头,夜风二十万,他几十个,差太远。可他从来没想过要比这个。他要比的是比赛,比赛不看粉丝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道理又确认一遍。答案是对的,他放心了。他放下手机,手机屏幕亮一下,又暗下去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老赵的号码,拨过去。电话通了。嘟,嘟,嘟。
每一声都拖得很长。他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第三声的时候,电话那头传来老赵的声音。

喂。
赵叔。


嗯。
林越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,沉默一会儿。
有个事想不明白。

老赵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。

说吧。
林越把事情说了一遍。他说夜风拍他,说夜风说他粉丝没他零头多,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,能听见老赵那边电视开着,声儿很小。
老赵听完,沉默一会儿,然后只说了一句。

镜头前叫得最响的。

往往是最怕被看见真实水平的人。
林越把手机贴在耳边,喉咙动了动,没出声。手机贴着耳朵,有点热。那点热从耳朵一路蔓延到脸颊。
他不知道说什么,只想听老赵的声音。老赵声音不高,可稳。

你记住。

他是靠镜头活的。

你是靠手活的。

镜头会骗人。

手不会。
林越听着,眼眶有点热。他嗯了一声。
我知道了,赵叔。


嗯。

挂了。
电话挂了。林越坐床上,握着手机,坐很久。他把老赵那句话在心里念一遍:镜头前叫得最响的,往往是最怕被看见真实水平的人。
赵叔,他记住了。他不跟夜风比嗓门,他跟夜风比手。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一遍,念完,觉得嗓子眼里那口气顺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窗外二楼的灯还亮着,笑声隐隐约约。他看一眼,把窗帘拉上。
他躺下,闭眼。枕头有点硬,他翻了个面。镜头会骗人,手不会。
总有一天,他要让夜风在镜头前无话可说,那天不会太久。
他翻身,睡了。窗外,二楼尽头双人间里,夜风的直播还在继续,笑声顺着走廊传过来,飘很远。那笑声断断续续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。
他听了一会儿,把耳朵埋进枕头里。笑吧,趁现在还能笑。等上了场,他看夜风还笑得出来吗。
粉丝多救不了,镜头多也救不了。能救的只有实力,夜风没有。这话他说得很平静,没火气。
他翻身,把被子裹紧。他不想再听了,明天还要练。
他拉了拉被子。被角掖到下巴底下。他一天练十二个小时,夜风一天直播十个小时。
总有一天,他们会在同一个赛场上。到那天,谁赢谁输,看手。他在心里把"看手"两个字咬了咬,指节在被面上攥出一道棱。
窗外那点笑声终于断了,走廊静下来,他把那只攥紧的手慢慢松开,手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