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训营的规矩贴在训练室门口,一共十条。林越站在门口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纸是新的,黑字白纸,贴得很正。
看到第十条,他停住了。第十条写着:违反三次走人。他把这六个字看了两遍。
走廊上人来人往,没人像他这样站在门口逐字念,有人瞟一眼就进去了。
第一条,迟到罚跑十圈。
第二条,复盘说不出自己三个问题的,罚加练两小时。
第三条,训练赛禁止打字喷队友。
第四条,手机每晚十一点统一上交。
第五条,不许点外卖,统一食堂。
第六条,训练时间禁止开直播。
第七条,禁止打架。
第八条,禁止赌。
第九条,服从教练安排。
第十条,违反三次走人。
林越把十条看完了。他掏出手机对着墙上那张纸拍了张照,想了想又删了,规矩得背在脑子里,不能存在手机里。
十条。看着不难,可有的人第一天就要犯。他想起夜风昨晚十一点半才磨磨蹭蹭交手机的样子,晃着脑袋说不交。
夜风大概没把这几条当回事。林越当回事。他从小到大,规矩在他这儿是用来守的,不是用来破的。
他走进训练室,在自己位置坐下,掏出笔记本把十条抄了一遍。抄完,在最后一行底下画了条线。违反三次走人。
他在心里把这三次数了一遍。我不能走,一条都不能犯。他抄得慢,一笔一划,跟高中那会儿抄班规一样。
抄到第十条,笔尖特意停了停。
他抬头扫了眼夜风的位置。夜风桌上手机插着充电线,屏幕亮着,补光灯斜斜打在墙上。还在直播。
林越收回目光。行,人家已经犯了一条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,小柯拎个大袋子挨个收手机。林越把手机交上去,机子落进袋里,轻响一声。袋里的手机挨挤着,屏幕全黑了。
有一台震了一下,屏幕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小柯说,交了就别惦记。林越交完,手指空落落的,不习惯。
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,掌心什么都没有,倒觉得踏实。他往夜风那边瞅了一眼,位置空着,人还在二楼双人间直播。
椅子背上搭着件外套,桌上半瓶没喝完的功能饮料,标签撕了一半。
十一点半,夜风才晃进训练室。他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,手里还拎着半杯奶茶。他瞥了眼小柯手里的袋子。

手机交了?

十一点交。
夜风笑了。

我直播呢。

粉丝等着呢。

不能断。
他绕过小柯往自己位置走。小柯拦住他。

十一点交手机是规矩。
夜风看着他,还笑。

规矩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。
旁边几个还没走的新生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敢接话。小柯没接话,低头记了一笔:夜风,十一点半交手机,违反第四条,又踩了第六条。
本子上夜风那一页,已经记了小半页。夜风不在意,坐下掏出手机又开一局。他开的是排位,不是训练赛。
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他冲镜头笑得眉飞色舞,跟刚才跟小柯说话时两张脸。林越在角落里看着。这人台面上亮堂,里子是空的。

这破规矩管得了谁啊。
林越没言语。他犯了,一次。三次走人,他还剩两次。
剩的不多,每一次都得攥紧。
第二天一早,晨练。林越五点半准时到操场。天还黑着,操场灯亮着,白惨惨的,把跑道照成一条灰白的带子。
林越站在起跑线上,哈出的气在灯下凝成一团白雾。跑道是塑胶的,踩上去有点弹性。他跺跺脚,地硬邦邦的,带着夜里的凉气。
跑道上已经有别的影子在动,是先到的人,他得追上。三公里跑完,出一身汗,衣服贴在背上,凉丝丝的。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锁骨上,痒痒的。
他抬手抹一把,手背全是水。风一吹,打个哆嗦,身上却是热的。他跑完了,一步没少。
最后半圈腿有点沉,他咬着牙顶下来。冲过那根白灰线,他扶着膝盖喘了会儿,汗珠子砸在跑道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回训练室,看见陈峰站在门口,手里拿张纸,小柯在旁边低声汇报。

夜风昨晚十一点半才交手机。
陈峰没抬头,嗯了一声。

马经理刚打过电话。
陈峰抬头。

说夜风直播是工作,让通融通融。
陈峰沉默一会儿,把那张纸翻到夜风那一栏,在纪律分上记了一笔,笔尖划得沙沙响。他放下笔。

马经理保你一次。

保不了你一百次。
小柯没再说话。林越站旁边,把这话听了进去。马经理保他,陈教练记他。
这地方,有人在保,有人在记。谁赢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犯错。他不能跟夜风那样有人保,他只有自己。
自己这棵树,得长得直,才靠得住。陈峰记那笔时,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点,没说话。林越站旁边,把陈峰脸上那点表情也记下了。
上午训练赛,夜风照常开直播。一边打一边跟弹幕贫,一逆风就骂队友,一死就打字。他敲了一行,发在公屏上。

这打野能不能换人?
林越瞥了眼那行字,没言语,低头接着打自己的。屏幕上公屏那行白字挂着,队友有人打了个问号。他在骂我,开着直播骂。
无所谓,直播间十万人看着,比赛是打出来的。那局他死了三次,可三次死,换了两条龙一座塔。弹幕全是骂他的,他没看。
他按灭屏幕,黑下去的玻璃映出他的脸,没表情。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滑,稳得很。
那局对面打野刚打完红,他已经算好时间站在蓝buff旁边等,就差两秒,还是叫夜风的队友先到了。他把这个时间差记在心里。
训练赛结束,林越的队输了两局。他没走,把两局录像一帧一帧重看。看自己,也看队友。
我说不出三个问题要加练,那我自己先说。
他找出五个问题。第一个,开局忘了帮中路抢线。第二个,反蹲晚了三秒。
第三个,打团站位太靠前。第四个,抢龙没算对面惩击。第五个,输了第一反应看别人,不看自己。
五个,比三个多俩,够用了。他一条一条写进笔记本,字越写越快。写到"看别人"那三个字,笔尖停了一下,又加重划一道。
前四个是操作,第五个是心。操作好练,心不好练。他把第五条另起一行又抄了一遍:输了先看自己。
字比前面都大。他合本,放桌上,拍了一下。正要走,听见门口有人说话。
是夜风,靠在门框上跟瘦高个聊。

我跟你说,这地方规矩就是吓唬人的。

你看到没,我昨天晚交手机,今天照样没事。
林越没言语,收拾东西往外走。路过夜风身边,夜风叫住他。

诶,风停。
林越停步。夜风看着他,笑了。

你那个倒数第三,还练呢?
林越没回头,嗯了一声,接着走。夜风在后头跟瘦高个嘀咕了句什么,俩人笑起来。林越步子没乱。

行,有志气。
林越走出训练室,在走廊里站了两秒。走廊的窗开着,风灌进来,吹得他后颈一凉。他想起老赵说过的话。
老赵说,有人想坑你,你一个人赢不了。得让教练看见是谁在坑。赵叔,我知道该让谁看见。
让教练看见,不是打小报告,是把证据摆出来,让证据自己说话。老赵教他的从来不是告状,是让真相站到台前。
他转身往宿舍走。走廊那头,夜风哼着歌走进训练室,手里转着手机,看见他还打个招呼。拖鞋在他脚下踢踏踢踏响。

哟,又去加练啊。
林越没接话,看着那背影进门。他犯了规矩还笑得出来,因为觉得有人保。他不知道陈教练已经记下了。
马经理保不了他一百次,那我就一次都不犯。他数了数今天自己犯的错,五个问题,五条。规矩他一条没犯,比赛里倒犯了五个。
规矩守得住,比赛里的错,得一条一条补。他在走廊的窗台边站了会儿,看了眼楼下黑漆漆的操场。他摸出笔记本,借着走廊的灯又看了遍那五条。
声控灯灭了,他跺下脚,灯又亮,就着那点亮,把第五条重读一遍。
回宿舍躺下。上铺有人翻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夜风可以靠脸,靠马经理。
他只能靠自己。靠自己,就一次都不能错。他翻个身,又想起陈峰那句话:马经理保你一次,保不了你一百次。
陈教练是讲规矩的人,讲规矩的人信得过。他睡之前,把今天的日子记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角上:入营第四天,倒数第三,五个问题,一条没犯。字写得很小,紧贴着纸边。
他把那五条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合上本子,塞到枕头底下压平。隔壁大飞已经打起了呼噜,窗外工地的塔吊灯一红一红,亮一下,灭一下。2
(闻到饭香)(破土而出)(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)(看到饭饭)(愣住)(爬回土里)(换上西装)(优雅的破土而出)(优雅的爬行)(优雅的拿起刀叉)(优雅的用餐)(用餐完毕)(优雅的擦嘴)(优雅的四肢着地)(优雅的爬回土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