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营测试最后一项,是训练赛意识笔试。小柯把一沓卷子发到每人手里。卷子上就一道题:看十分钟录像,写下双方打野接下来三十秒的决策。
林越看着那道题,愣了一下。他握着笔,笔杆上一圈他自己咬出来的牙印。他原以为职业队笔试会考英雄连招,考操作细节。
结果考的是看录像、写决策。这对他,反倒比考连招顺手。
看录像。写决策。这题他熟。
小柯在前面说,计时四十分钟,中途不许交头接耳,写完的先坐着别出声。林越把卷子铺平,活动了下手腕。笔杆上那圈牙印是这三个月咬出来的,一紧张就咬。
他抬头扫了眼周围。有人拿到卷子就开始挠头,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,抖两下,又按回桌上。有人把题目来回看了三遍,嘴里还低声念。
有人翻过卷子背面,发现是空的,愣一下,又翻回来。有人写两行就停了笔,把笔架在耳朵上发呆。有人干脆趴桌上。
还有一个写了半页,把卷子团成一团,扬手扔进垃圾桶。纸团砸在桶沿上,闷响一声。林越瞅了那团纸一眼。
行,有人先撤了。垃圾桶里已经躺了两个纸团,都是写了两三行就放弃的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卷子,才写了个头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大屏幕。屏幕开始放一段训练赛录像,两队正打团,技能光效闪得人眼晕,红的蓝的金的,一蓬一蓬炸开。
喇叭里音效涌出来,命中声、空放声、英雄喊话声,搅成一锅。林越把耳机音量拧小一档,让声音退到背景里,只留画面。
他盯住屏幕右下角那条小小的血条,那是对面打野的。从第一秒起,他就开始记。对面打野刚才在下路露了个头,又消失在河道草里。
他在卷子边上描了个小箭头。中路兵线刚推过去,中单的走位比平时靠前半步,这是要叫人来抓的架势。
他记双方打野的位置。记双方的经济。记龙坑刷新时间。
记对面打野的装备。笔尖跟着屏幕走,屏幕亮一下,他记一笔,人影晃过,笔尖就跟着动。
十分钟的录像,他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整体,第二遍专看打野。然后他开始写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密匝匝的,连他自己都听见了。头一行还有点犹豫,第二行就顺了,写到第三行,他已经不看屏幕,凭记忆往下写,手停不住。
他写:对面打野现在在红区,身上有惩击,经济比我们打野高两百。
他写:接下来三十秒,他有三种可能。
他写:第一种,去中路抓人,概率六成,因为我们中单没闪现。
他写:第二种,去开龙,概率三成,因为暴君三十秒后刷新。
他写:第三种,回自家野区刷野,概率一成,因为他刚丢了一波节奏。
他写:如果第一种,我方打野提前反蹲中路草丛。
他写:如果第二种,我方打野去龙坑抢视野。
他写:如果第三种,我方打野可以反他的蓝。
越写越多,一页,两页,三页。对面打野每种可能他都标了概率,每种应对都写了出来。纸上的字一行压一行,挤得满满当当。
写到最后,笔尖顿了顿,又补一句:以上概率基于录像前十分钟数据,不含突发失误。写完他自己瞅了一眼,这调调跟老赵说话一个味儿,留着。
他放下笔,把卷子翻到正面,又对了遍题目,确认没跑题。四十分钟的考试,他二十分钟就写完了。
他坐着,又把录像看了一遍。写得对不对,他没把握,他只知道能想到的都写了。他低头看自己那三页字。
老赵说过,你记的那些,比赛里都用得上。赵叔,用不用得上我不知道,反正我都写了。这些字哪里是今天从笔尖出去的,分明是在脑子里长了三个月,今天才倒出来。
他看了不下两百场录像,每场都记,每场都算。旁边有人咬着笔杆抓耳挠腮,有人已经开始左顾右盼。林越把卷子往自己这边又扯了扯。
收卷时,小柯走到他桌前,扫了眼卷子,愣了一下。别人的卷子大多两三行,他这摊着三页。小柯拿起最上面那张,又拿起第二张,第三张,纸角翻得哗哗响。
他看看林越,又看看卷子,没说话,收走了。
当天晚上成绩就出来了。陈峰教练亲自念排名。陈峰四十多岁,剃着寸头,说话声音沉,一字一顿砸在地上。
他念名字不抬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训练室里没人出声,只有他的声音,和墙上钟表的滴答。钟走一步,排名往下挪一位。
训练室里空气发闷,空调风口对着头顶吹,林越后颈还是一层细汗。他身后有人小声猜名次,猜一个,错一个。
第一名,阿泰。第二名,大飞。第三名,小鹿。
林越听着,手指轻轻敲桌面。轮到他名字,排得很后。综合排名,林越,倒数第三。
林越坐在那儿,没言语。旁边有几个人笑了一声,很短,刚冒头就掐回去了。他知道那是笑他。
他背挺得笔直,没弯下去一分。他想起小时候考试不及格,他爸也是这样,把卷子往桌上一拍:光会低头有什么用。那时候他不懂。
现在懂了,低头没用,抬头才有用。倒数第三。三胜两负加一份卷子,他还是垫底。
三页卷子写得满满当当,排名照样倒数。他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汗。光会写没用,得上场赢。
倒数三个里,他认得其中两张脸,一个是那个写半页就扔卷子的,另一个就是他自己。
陈峰念完,放下纸,扫了所有人一眼。

倒数的三个。
训练室一下静了。

这周训练赛打完。

自己决定是滚。
陈峰顿了顿。

还是留下脱层皮。
说完,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放,转身走了。训练室里嗡地响起来,有人叹气,有人骂一句,有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摔,屏幕磕出一声脆响。林越坐在原地没动。
滚,还是脱层皮。他不滚。脱层皮就脱层皮。
他攥了攥拳,指节响了一声。旁边那个摔手机的瞥了他一眼,大概奇怪这人怎么一点不急。
他起身往外走。到门口,小柯叫住他。

林越。
林越回头。小柯看着他,嘴张了张,又合上,最后只说一句。

你的卷子,陈教练看了很久。
林越愣了一下。
是吗。

小柯点了点头。

好好打。
林越嗯了一声。他没回宿舍,转身往走廊尽头那间复盘室走。复盘室门没锁,他推开门,里头黑着,摸到墙上开关,灯亮一盏,昏黄一团。
他从那沓试卷里抽出自己写的三页,摊在桌上,要重看那些概率。
他坐下,一页一页翻。第一页他写得最快,字也最工整。翻到第三页,墨迹比前两页重,有几处笔划连在了一起,那是他写到兴头上没停笔。
窗外路灯漏进一线光,在地板上铺成窄窄一条。他想起家里阳台那盆绿萝,妈总忘了浇水,可它一直活着。他也得活着,活过这个倒数第三。
桌上还留着上一批青训生刻的字,歪歪扭扭,他没去细看。他把三页纸按顺序码好,从第一行开始重看。他掏出笔记本,在扉页写下一行:倒数第三,脱层皮。
门被推开。小柯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拎着瓶水,没多问,把水搁在他桌角,瓶身上还挂着便利店的凉气。

陈教练说,你卷子他看了三遍。
林越抬头,小柯已经带上门。门合上带起一阵风,卷起桌上一角纸。林越没追出去,把那页纸按平。
他要记住自己为什么这么写,等明天训练赛,一条一条验证。窗缝钻进来的风又把纸角掀起一点,他拿半截磨平的充电线压住,线身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。
那瓶水在桌角慢慢凝出一层细水珠,他没顾上喝。他翻到自己写"第一种概率六成"那行,停住。要是当时中单带了闪现,这个数得砍一半。
他提笔在旁边补了个括号:前提,无闪。
他把三页纸小心折好,收进口袋。关灯,走出复盘室。复盘室的灯管在他身后灭了,门虚掩着。
走廊里很静,只剩他的脚步声,一下,一下。走廊尽头那扇窗没关严,夜风钻进来,有点凉。
走到宿舍门口,他停了停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。明天开始训练赛。他躺下闭眼,又想起白天考试时那个扔卷子的人。
那人大概就要走了。他不走。他写三页卷子不是为了走,是为了留。
他翻个身,睡了过去。梦里他站在训练赛的台上,对面是阿泰,他赢了。梦里他咧了下嘴,又翻个身,接着睡。
窗外风停了,树影不动。
明天那三公里,他会比谁都先到起跑线。跑第一趟的人,不吃亏。鞋带他今晚就系好,压在枕头底下,省得明早起来手忙脚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