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赛连败了两场,对手是本市的一所一本大学,他们校队去年高校赛进了八强。
苏晚的指挥没有错,林越的执行也没有错,可队伍就是打不过,那种打不过很钝,一拳砸出去,对方接住了,反手又是一拳。
五个人凑不到一块儿,指令是通的,手却伸不到一块儿。
第一场,对面打野三次反掉林越的蓝。林越去反对面,辅助就亮视野;他蹲草,对面就提前扫,他感觉自己在跟一个知道他所有心思的人打。
第二场,对面中野联动,直接把周学长打穿了。周学长是中单大三,稳了一整场,可对面就是不给他稳的机会,五个人一人咬一口,就把周学长咬死了。
阿坤的射手全场没打出一次完整输出,猴子的对抗路被对面单杀两次。
林越在野区疲于奔命:救了上路丢了下路,守了下路中路又崩,他到处补窟窿,窟窿永远比他的脚步快一步。
第二场结束的时候,屏幕上跳出红色的失败两个字,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,才把手机放下。那一晚的憋闷从胃里往上顶,顶到嗓子眼,被他咽回去。
打完两场,活动室里气氛很闷,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那闷压在每个人肩上,压得没人先开口。猴子靠在椅背上,骂了一句,那骂声也闷闷的。

他妈的,对面那个打野跟鬼一样。
阿坤没说话,低头看着手机。周学长推了推眼镜,也没说话。苏晚坐在位子上,看着战术板,没说话。
对面太了解我们了。他们研究过我们。
张磊坐在角落,翘着二郎腿,脚一晃一晃的。他开口了,那话丢进了这片安静里。

钻石打野带队,能赢才怪。
活动室里静了一瞬。猴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;阿坤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;苏晚抬起头,看了张磊一眼,也没说话。林越坐在位子上,低着头,没抬头,也没还嘴。
他握着手机,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发白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又稳下来了。
他说得对。
他当晚没回宿舍,留在训练室,开了一局排位,练到凌晨一点。他练的不是操作,是意识。他把训练室的门反锁了,灯只开他头顶那一盏,旁边的屏幕全黑着。
窗外的宿舍楼一栋栋灭了灯,他这间屋子还亮着。他一遍一遍地看对面那所大学打野的录像,把手机放在桌上,脸凑得很近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看到关键的反蹲镜头,他倒回去,再看一遍,手指在桌上跟着走位敲。他看到凌晨三点,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对面打野的五个习惯,每记一条,就在后面画一个圈。
输一场,记一次,下次还给他。
第二天训练结束,林越走到张磊面前,站定。张磊正在收手机,抬起头。

干嘛。
打一局。

那两个字落在张磊耳朵里。张磊愣了一下。

什么?
Solo。

训练室,现在。

短得跟命令一样。
张磊盯着他看了两秒,那两秒里,他把林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认真的。他笑了。

行啊。

输了别哭。
训练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两扇门关上了,门一关,里面的声音就闷了一层。苏晚站在门外,没进去,靠着墙,抱着手臂,抱得很稳。
她听见里面传来游戏开始的声音,那声音很轻,她却听得清楚。
第一局,林越的赵云对张磊的李白。张磊打得比选拔赛那天凶多了,他憋了一肚子火,那火从他眼睛里烧出来,烧到屏幕上。
他全程压着林越打,一下比一下重,要把那场Solo输掉的脸面一点一点打回来。三分钟他拿下一血,系统提示音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响。五分钟他推掉林越的塔。
第一局张磊赢了。他放下手机,得意地看着林越。

就这?
林越没说话。他退出结算,点了再来一局,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已经放回键位上。第一局他在试张磊的打法,现在他知道了。
第二局,林越变了,他不跟张磊硬碰了。他换了一条路线,避开张磊的强势期;他放塔,放资源,拖节奏,拖得张磊的拳头打在水里。
张磊的李白越打越急,想速战速决,可林越就是不接招:他追出去,林越就撤;他回城,林越就上来偷一下,节奏被拖散了。
张磊额头上的汗下来了,他抹了一把,手指在屏幕上却越来越快,越乱。
九分钟,张磊的李白一技能刚交,CD还挂着两秒,林越蹲在草里,拇指悬在技能键上没动,连呼吸都放轻,等那记影子晃进草边,才反手一套连招拍上去。
赢了,1:1。
张磊盯着屏幕,脸色铁青,那青从脖子根爬上来,爬满整张脸。他抬头看着林越。

你耍我?
林越放下手机。他看着张磊,开口,声音很平。张磊愣住了,他以为林越会嘲讽他,林越没有。
你练四个小时。

张磊说不出话,那五个字先落在耳朵里,又沉到心口。
剩下那八个小时,你在重复第一年。

张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张了三次嘴,一个字都没出来。林越说完,站起来走了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停下来,回头。
你不想当替补,就证明给我看。

那句话不重,却扎在最准的地方。
他走了。训练室里只剩下张磊一个人。他坐在位子上,很久没动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结算页,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,他又按亮。
十二个小时,他每天最多练四个。三年,他确实一直在重复第一年,重复到自己都没发现。
他站起来,正要走,看见林越的桌角放着一本笔记本,那是林越的数据库。本子敞着,页角压着一支笔。他犹豫了一下,四下看了看,没人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本笔记本,纸页被翻得发软,他小心地翻到自己那一栏,愣住了。
林越在张磊那一栏写了满满一页:七个坏习惯,那页纸上的字比别的页都多,一行压着一行。第一条,开局永远红开,从不换线。
第二条,逆风爱蹲自家野区入口等着抓人,不会主动找节奏。第三条,抓人的时候从不看对面打野位置。第四条,团战永远先打肉,不会切后排。
第五条,抢龙从不计算对面惩击时间。第六条,被反蹲一次就整局心态崩。第七条,输了从不复盘,直接下一局。
张磊盯着那七条,看了很久,一条一条地看,过一条一条的关。他越看脸色越白,白到最后,连嘴唇都抿成一条线,抿得发白。
因为每一条都是真的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他打野三年,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上有这么多问题。这三年,他到底在干什么。
他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,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漏进来,吹得他后颈发凉,他也没动。他第一次没摔手机,掏出手机,打开游戏,开了一局排位。他选李白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选了李白。开局他没红开,换了蓝开,蓝区的那片野怪倒在他脚下,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这么顺。第一条,改。
他打完这一局,没停,接着开下一局。练到半夜,关掉手机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坐在训练室里,看着窗外泛白的天,晨光一点点渗进来,漫过窗台,漫过桌面,漫过那排屏幕。那个叫林越的钻石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他不是看不起我,他是在替我看清我自己。
他站起来,把那本笔记本放回林越的桌角,放得很轻。
他走出训练室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:窗外天已经亮了,金色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那本笔记本上,落在那些密密的字上。
他掏出手机,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;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删了三次,输入框空了三回。最后只发了两个字:谢了。
那两个字发出去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舒了一口气。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个抱拳的表情,又觉得太肉麻,撤了。
他收起手机,大步往宿舍走,走得很稳,一步是一步。路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,蒸笼冒着白汽,他没停,买了个包子,边啃边走。
他走过教学楼,走过操场,清晨的风凉凉的,把他一夜没睡的那点倦意吹散了。包子是热的,他咬了一口,韭菜鸡蛋的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