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的笔记本有三本。
第一本是英雄克制表,第二本是龙团时间轴,第三本是常见打野的开局概率。
这三本是他从三个月前一笔一笔记起来的,那时候他还在老赵的店里,从0-8的亚瑟记到首充的赵云,从青铜记到钻石,从夜风的每一局记到God的每一局。
本子边角都磨卷了。
他的本子上什么都有:赵云一技能能穿墙,不能穿厚的;澜的大招是跟着指定方向冲出去,能打断;夜风裴擒虎的刷野顺序固定是蓝开;God开局会先站在河道看三秒地图。
他记这些不是一时兴起,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脑子比手好用。
他手速练不过别人,能记住的是别人记不住的东西:那东西藏在每一局的开局路线里,藏在每一次刷野的顺序里,藏在一个人习惯伸哪只手的地方。
集训第三天,他把这三本笔记本带到了队里。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,黑色的封皮,很素净,三本摞起来半掌高。
猴子凑过来,随手翻了一页,翻到英雄克制表那页,愣了一下,那一眼半天没回过神。

我操,这啥玩意?
对手数据库。

阿坤也凑过来。
他翻了两页,又翻了两页,翻到龙团时间轴那页,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时间点,每个时间点底下还标着对应该做的事,连"三分十秒龙坑视野"这种细枝末节都记了。
他沉默了半天,抬起头,看着林越。

你这脑子要是用在考研上。

清北都考上了。
林越没接话。他把三本笔记本往前推了推。
以后训练前,大家都看看。

猴子翻了个白眼。

不看,费脑子。
阿坤倒是认真看了一会儿。他指着一条记录问林越。

这一条,夏侯惇四级前弱,是真的?
林越点头。
我试过三次,都对。

阿坤若有所思,合上本子的时候,动作放轻了一点。
这小子记东西真有一手,真该让他去打比赛而不是考研。
周学长也过来翻了两页。他翻到龙团时间轴,看了一眼,推了推眼镜,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逐行对过去。翻到第三行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这条两分钟暴君记错了。
林越一愣。周学长指着那行字,指甲盖在纸边上敲了敲。

本赛季改了,暴君是两分半刷新。
林越凑过去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他记的是上个赛季的,赛季更新改了,改的时候他正泡在排位里,没抬头看公告。他拿起笔,把那行字划掉,笔尖划过纸面,划出一道痕。
他重写,写完又核对了一遍。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周学长。
谢谢学长。

周学长推了推眼镜。

以后数据都过一遍我的眼。
林越点头。记错了没人提醒,就是害全队,数据必须准,准到每一个时间点都经得起一场比赛的检验。
训练结束的时候,苏晚走过来。她拿起那三本笔记本,翻了翻,没像阿坤那样夸他。翻完放下,问了一句。

林越,你记的都是什么局?
林越愣了一下。
排位路人局。

苏晚看着他。

你记的全是路人局。
林越没反驳。

比赛是固定五个人打固定五个人。

跟路人局是两个世界。
林越的心沉了一下。她说得对。苏晚把笔记本推回他面前,推得不重,可林越觉得那三本笔记忽然沉了。

数据要重记。
林越抬起头。

记参赛的每一支队伍。
林越怔住了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。他记了三个月,记的全是路人局。
他不知道比赛里队伍是固定的,不知道固定的队伍会研究固定的对手,不知道比赛里的每一个时间点,都是对面五个人商量好的。
他记的那些,在比赛里可能一次都用不上。苏晚看着他。

本次高校联赛,32支队伍。
林越等着她,那等待很短,可他把那口气咽得稳稳的。

重点队伍,8支。
苏晚说完,转身走了。林越坐在座位上,看着那三本笔记本,沉默了很久。32支队伍,8支重点,夜风车队。
他合上那三本笔记本,翻开一本新的,在封面上写下三个字:对手库。
他翻开第一页,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他在上面写下一行字:本次高校联赛,32支队伍。下面又写一行:重点队伍,8支。
想了想,又补了一行。
头号档案:夜风车队。
他写完,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夜风车队,五个人,一个一个记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活动室里只剩他桌上那盏台灯。
他没走,一个人坐在活动室里,掏出手机,开始查本次高校联赛的参赛名单。
他一支队伍一支队伍地查,查到深夜,查到后来,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眼睛发花,他就揉一揉,接着查。
桌上的水杯早凉了,他端起来灌了一口,凉水下去,脑子又清楚几分。
他记下了8支重点队伍的名字,给其中6支建了档案,还有2支查不到资料,他在那2支队伍的页面上写了一个问号。他看了那问号很久,最后合上本子。
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,活动室的灯已经亮了一整晚,白色的灯光照着他的脸,有点苍白,纸上的字却还墨黑墨黑的。他揉了揉眼睛,眼睛有点涩。
第二天早上,苏晚走进活动室。她看见林越趴在桌上睡着了,面前摊着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,笔还握在手里,笔尖压在纸上,压出一个浅浅的墨点。
他睡姿蜷着,一只手垫在脸底下,压出一道红印。她走过去,看了一眼: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各支队伍的资料,字很小,很密。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本子上连夜风车队那页都开了头,四个问号并排写在下面。久到晨光从窗户外面爬进来,爬到桌上,爬到那本笔记本的边上。
她轻轻拿起旁边一件外套,盖在林越身上,外套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她转身走出活动室。
她站在走廊上,掏出手机,给老郭发了条消息:郭叔,给林越的盒饭再加个蛋。字打到一半,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两个字:煎蛋。老郭回得很快。

好嘞。
苏晚收起手机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弯很短,碰完就平了。她回到活动室,刚坐下,林越醒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看见身上那件外套,愣了一下,抬头看见苏晚已经坐在位子上,正在调试耳机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苏晚头也没回,丢了一句,那话从她肩膀后头扔过来,又准又轻。

记数据是你的强项。
林越等着她往下说,怀里抱着那件叠好的外套。苏晚顿了顿。

但比赛那天你要是敢只顾着记笔记不看屏幕。
林越看着她。

我把你笔记扔了。
林越怔住了。他以为她会说"注意看屏幕"或者"别有下次",她说的却是要扔他的笔记。他看着苏晚的背影,笑了,那笑是无声的,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。
他低下头,把那件外套叠好,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桌角。这个队长,还挺有意思。
他翻开笔记本,继续写。8支重点队伍,一支一支记。写到夜风车队那页,他先写下一行:夜风车队。
然后停住了笔。他只知道夜风一个人,连夜风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。想了想,又写:夜风,打野,本命裴擒虎。
写到这里,他又停住了。其他人呢,不知道。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四个问号,等查到了再填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书包。背着书包走出活动室,走廊上晚风很凉,吹在脸上,把一天的闷都吹走了。走廊那头的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。
他掏出手机,给老赵发了条消息:赵叔,你认识夜风车队的人吗。打完那行字,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两秒,按下去。
老赵的消息过了很久才回,久到他以为那头没人了。

认识一个。
林越盯着那行字,心里一动。他正要打字,老赵又发来一条。

明天来店里,我跟你说。
林越收起手机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,天上有很多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夜风车队,他要把他们查个底朝天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,说得比第一遍响。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,往宿舍走。楼道的声控灯亮了,他跺了一脚,灯啪地一声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