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从第二天早上八点开始。
电竞社的活动室被重新收拾了一遍,五张桌子排成一排,每张桌上都贴着一个名字:林越,苏晚,猴子,阿坤,周学长,字是打印的,工工整整。
第五张桌子放在角落,贴着"替补"两个字,那是张磊的位置,也工工整整。
林越到的时候,苏晚已经在了。她正在调试耳机,耳机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。她看见林越,点了点头。

来了。
林越嗯了一声,坐下来,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掏出手机,登录游戏,又把耳机线捋直,插进充电口。屏幕亮起,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从今天起,他就是校队的一员了。不是临时凑的野队,是正式的校队。
猴子也来了,他个子不高,嗓门很大。他一进门就喊,声音震得活动室嗡嗡的。

苏姐!今天中午吃啥!
苏晚头也没抬。

老郭会送。
阿坤跟在猴子后面进了门,走路没有声音。他找了个位置坐下,掏出手机,一声不吭地登录,只有手指在屏幕上动。
周学长是最后到的,推了推眼镜,坐下来,先看了一遍战术板,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。
校队的集训开始了。
集训第一天,张磊迟到了。他推开门的时候,大家已经坐好了,耳机都戴上了。他看了一眼手表,九点过十分。
他扫了一眼那排桌子,又看了一眼角落那张,笑了笑,那笑从嘴角挂出来,钩住就不放。

哟,替补席够气派的。
没人接话,那安静把张磊那句话弹了回去。张磊走到角落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他掏出手机,没登录游戏,先刷了一会儿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刺耳,一下,又一下。苏晚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训练赛开始了。第一局,对手是本校二队。林越打野,苏晚指挥,猴子对抗路,阿坤射手,周学长中单,五个人配合得还算流畅,齿轮咬得严丝合缝。
林越在苏晚的指挥下打了三局,越来越顺:他学会了等信号,学会了让资源,学会了在苏晚喊"现在"之前按住自己的手,那手在屏幕上方悬着,没落下去。
有一波,他蹲在草丛里,看见对面打野残血从眼前路过,残血,就那么晃晃悠悠地走过去。他的手已经放在技能上了。苏晚没喊,他忍住了,忍得指节发白。
对面打野以为安全,走进塔下回城。林越眼睁睁看着他回城,没动。苏晚在麦里说了句。

好。
林越愣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从苏晚嘴里听到一个"好"字。耳机里那一个字很轻,可他听得真真的。
那只一直悬在技能上的手,指节悄悄松了半分,掌心的汗顺着指缝洇出来,他这才发觉自己后背也绷了一路。值了。
第二局,猴子在上路被对面两个人抓。猴子在麦里喊。

苏姐!救命!
苏晚看了一眼地图。

林越,别去。
林越刚想动,又停住了。为什么不去,猴子要死了。

对面是故意露的破绽,打野在蹲你。
林越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对面打野确实没露头,地图上那一片黑,黑得可疑。他忍住了。三秒后,对面打野从草丛里出来,扑了个空。
猴子也死了,但林越活着。猴子在麦里哀嚎,嚎得整层楼都听得见。

苏姐!你见死不救!

死一个比死两个强。
猴子噎住了,半天憋出一句。

苏姐你狠。
林越在心里想:原来比赛里,有时候要放弃队友,放弃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更有用。这是Solo里学不到的,Solo里只有自己,比赛里有四个人跟你绑在一起。
张磊在角落一边刷手机一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
打野,你那个反蹲慢了半拍。
林越没回头。

换成对面是强队,你已经死了。
苏晚开口了。

张磊,训练时间别说话。
张磊摊了摊手,没再开口,但他嘴边的笑没收起来,那笑挂在那里,贴了一下午也没揭下来。
中午,老郭来了。老郭是领队,四十多岁,头发有点秃,他不懂游戏,连王者荣耀和英雄联盟都分不清,队员在群里聊战术,他插不进一句话。他只管一件事:订盒饭。
他拎着两大袋盒饭走进活动室,盒饭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,混着米饭和菜的气味,钻进每个人鼻子里。他把盒饭一盒一盒地发,发到猴子那儿,停了一下。

猴子,这盒没放香菜。
猴子接过盒饭,眼睛一亮。

你上次说你不吃香菜。
猴子愣住了,他没想到老郭会记住这个。老郭又发到阿坤那儿。

阿坤,这盒米饭多。
阿坤接过盒饭,也愣住了,捧着那盒多米的饭,半天没动筷子。
老郭发完所有盒饭,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翻开本子,一边看一边念:猴子不要香菜,阿坤多要米饭,周学长不吃辣,苏晚少油,林越加饭。
念到林越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林越一眼,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你这盒我特意多压了压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,那本子皱巴巴的,边角都卷了,跟了他很多年。他朝大家喊了一声。

吃!吃完好好练!
大家低头吃饭。活动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,细碎而均匀。
猴子吃得最快,饭粒沾在嘴角也不管,三口两口扒完一盒,又去揭第二盒;阿坤安安静静,一口菜一口饭;周学长一边吃一边还在瞟战术板,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夹菜。
只有老郭坐在角落,笑眯眯地看着大家。林越吃着那盒加饭的盒饭,饭比别人那盒满出一角,他扒了一大口。这个不懂游戏的大叔,记得每个人的口味,比谁都上心。
下午的训练赛又开始了,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把五张桌子照成两半,一半亮,一半暗。暗的那半坐着张磊,他陷在阴影里。
张磊还是坐在角落,还是阴阳怪气:他看林越被抓死一次就"啧"一声,那声音刺了一下;看林越反蹲成功就哼一声,哼得又短又重。林越当没听见,手指没停。
苏晚也没理他,战术板上的笔一直在走。
训练结束后,大家散了。张磊走出活动室,正好碰上周凯,周凯是来找林越的。张磊叫住他。

周凯。
周凯停下。张磊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
你说林越一个钻石,凭什么打野首发?
周凯没说话。

我打了三年校队。

他一个外面学了三个月的,凭什么?
周凯还是没说话。张磊以为他会附和,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。他抬起头,看着周凯。
周凯开口了。

张磊。
张磊看着他。

你见过他那天晚上约战夜风的样子吗。
张磊愣住了。

当着七万人的面被1-9。

换你,你第二天还敢打吗。
张磊说不出话。周凯说完,走了,走得干脆。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
反正我是不敢。
张磊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晚风从走廊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,吹得他衣角一掀一掀的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游戏,看了一眼林越的战绩。
林越的每一局都在练赵云,三个月,天天练一个英雄,练到那个英雄长在他手上一样,练到闭着眼都能画出他的技能。换我,我做不到。
他收起手机,往宿舍走。走得很慢。那句"凭什么",好像没以前那么理直气壮了。
他走到宿舍楼下,又停住了。楼下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在水泥地上,拖得很长。
他想起自己那三年到底练了什么:李白、韩信、娜可露露,全都会,全都不精,哪门都说不利索。人家是一个英雄练了三个月,他是五个英雄摸了三年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,天上有几颗星星,稀稀落落的。这小子,到底是怎么做到的。他问自己,没人回答他,只有夜风从他耳边过去。
他站了一会儿,才上楼。走进宿舍,躺在床上,灯已经关了,对面床的兄弟打起了轻鼾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掏出手机,又打开游戏,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着。他没打排位,开了一局训练营,练李白。一技能,二技能,大招,刷,刺,收。
他练到半夜,练到手指发酸,练到那套连招在他手里终于顺了。顺了,他就再练一遍。练到手机屏幕暗下去,他又按亮。
从明天起,他也练。练一个英雄,练到能上首发。他把手机往枕边一放,按灭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