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训练赛,地点还是电竞社的活动室。
林越到的时候,苏晚已经在了,她来得比谁都早,桌上五台手机擦得干干净净,屏幕亮着。
五个人:林越打野,苏晚辅助,另外三个是校队原来的队员,一个叫猴子,打对抗路,胳膊上有纹身;一个叫阿坤,打射手,话多;还有一个大三的学长,姓周,打中单,戴着副眼镜,话最少。
五副耳机搁在桌上,排成一排。
苏晚看着林越,开口,那声音不重,却把活动室里的杂音都压下去了。

规则很简单。

三局两胜。

对手是隔壁学校的校队。
林越愣了一下,他以为训练赛是校内随便打打,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跟别的学校打。活动室的空气静了一瞬,窗外有鸟叫,叫了两声又停了。苏晚看了他一眼。

怕了?
林越摇了摇头。
不怕。

苏晚把手机推给他,落在他面前。

坐。
林越坐下来,登录游戏,屏幕一亮,他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。第一局开始了,林越习惯性地想自己带节奏。
他刷完野,没等任何人信号就冲进对面野区,反掉了对面一个蓝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,他有点得意,那点得意从指尖麻上来。
看到了吗,我反掉了对面的蓝。
那点得意还没冒完,就被打回去了。下一秒,对面三个人从草丛里冒出来,他死了。屏幕一暗,他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。
苏晚在麦里声音很冷,那冷不是凶,是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一遍。

等我信号。
林越愣了一下,他以为苏晚会夸他。他没说话。为什么不夸我,我反掉了蓝啊。
复活之后,他又忍不住了:对面射手压线,压得很深,机会很好,他没等信号直接冲了上去。结果对面打野就在草丛里等着,等的就是他。他又死了。
苏晚在麦里声音更冷了。

我说了,等我信号。
林越的手指顿了一下,心跳重了。我不是打得挺好吗,为什么非要等信号,机会不等人。第三分钟,他又冲了一次,他又死了。
苏晚直接停了游戏,停得干脆,活动室里只剩风扇的声音。她摘下耳机,看着林越。

林越。
林越抬起头。

你的战绩,1-3。
林越说不出话。

你一个人送掉了全队三个头。

这不是Solo。

这是五个人的比赛。
林越低下头,头低得很慢,脖子上压着什么。她说得对,他又开始一个人秀了,跟那晚一模一样。
他又想起那个晚上:他带着王浩他们冲向夜风,也是这样,一个人冲,一个人死,一个人把全队带进沟里。那晚的嘲讽声又在他耳边响起来。他怎么又犯了这个毛病。
他抬起头,看着苏晚。我要改。
第一局输了。第二局,林越忍住了。他刷完野就蹲在自家野区,蹲得纹丝不动,等苏晚的指挥。
苏晚喊他就上,苏晚不喊他就不动。可他心里痒得难受,有只虫子在爬,爬得他手心里全是汗:他看见对面打野露头,他想反;看见对面射手压线,他想抓。
他全部忍住了,忍得咬紧了后槽牙。有两回他手指已经抬起来了,又硬生生按回屏幕边上,指甲掐进掌心。
第二局因为他的稳,队伍赢了,赢在没有人送头,赢在他按住了自己的手。苏晚没夸他,只说了一句。

第三局还这样。
第三局,林越真正听懂了"等"这个字有多重。有一波,对面五个人在中路集合准备推塔,林越蹲在侧翼草丛,手已经放在技能上,指尖按着屏幕按得发白,他等苏晚喊。
苏晚在麦里喊了一声。

别动。
林越按住技能,没动。对面推掉了中塔,塔倒下去的时候屏幕上炸开一片光。林越看着那座塔倒下,心里急得冒火,想冲出去。
苏晚又喊。

再等三秒。
三秒。林越盯着屏幕数:一,二,三。那三秒拖得老长,他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对面五个人推完塔正在后撤,阵型散了。苏晚喊。

现在。
林越动了,憋了三秒的那口气一起吐了出来。他切进对面后排,对面刚推完塔,技能全在冷却,赵云一个大招砸下去,对面射手半管血没了。林越的赵云如入无人之境。
一波团灭,队伍反推了对面的水晶。第三局赢了,2:1。活动室里猴子吼了一声,阿坤把耳机往上一抛,又接住。
林越放下手机,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,汗把手机背都洇湿了。他抬头看着苏晚。苏晚也看着他。
这小子学得很快。
她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,丢给林越。林越伸手接住,徽章在他掌心翻了个面。低头一看:是一枚辅助徽章,银色的,冰凉的,背面别针还硌了他一下。
那凉从指尖爬上来。他不解地抬起头。苏晚看着他。

数据你记得比我多。
林越没接话。

但比赛你得听我喊。
林越握着那枚徽章,沉默了很久。徽章在他掌心里被握得发热,他也不松开。听你喊,我能做到吗。
今天做到了三局,可今天只有三局,以后还有三百局。苏晚看着他,又说了一句。

能做到,下周一起训练。
林越握着那枚徽章,抬起头。
能做到。

这三个字说出来,他自己先信了。
苏晚点了点头。她转身收拾手机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。

明天早上八点,活动室。

别迟到。
她走了。林越坐在座位上,看着手里的徽章,看了很久,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远了,他还在看。
窗外夕阳西下,橙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枚徽章上,银色的徽章被镀上一层暖色。他把徽章放进口袋,站起来,走出活动室。
走廊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海报,高校联赛赛程表正式公布。林越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
决赛日:12月24日,平安夜。
他看着那个日期,心里动了一下。他又往下看,对阵表上,他看到了一个名字:夜风传媒车队。那个名字在对阵表的另一个半区。
林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夜风,你也报了高校赛。好。
他转身走出教学楼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。12月24日,平安夜。
如果他能走到决赛,他们赛场上见。
他走出校门,往老街的方向走,要去店里把这个消息告诉老赵。天已经擦黑了,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食堂走。
他推开店门的时候,老赵正在喝茶,茶香飘满了整个小店,混着一点店里的旧木头味。电视里在放新闻,声音开得很小。老赵看见他,放下茶杯,问了一句。

选拔过了?
林越点头。老赵放下茶杯,又问。

打了几局才听懂指挥?
林越一愣。他怎么知道。他老实地回答。
三局。

老赵点了点头。

还行。

比我当年强。
林越坐下来。他掏出那枚辅助徽章,放在桌上。徽章在木桌上滚了半圈,停下。
老赵看了一眼那枚徽章,没说话。
赵叔,高校赛的决赛日是12月24日。

老赵嗯了一声。
夜风也报了名。

老赵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那一下很短,可林越看见了:杯里的茶水晃了晃,又稳住。他放下茶杯,看着林越。

你想说什么。
林越迎上他的目光。
我想打到决赛。

老赵看着他的眼睛。他没问为什么,问了一句别的。

那你得先打赢每一次训练赛。
林越点了点头。要走到决赛,就得从每一次训练赛里走过去,一场都漏不掉。他把那枚徽章重新放回口袋,站起来。
赵叔,我走了。

老赵嗯了一声。林越走到门口,老赵叫住他。

林越。
林越回头。

平安夜那天,店里不关门。

我等你。
林越怔住了。他看着老赵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走出店门,夜色里,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枚徽章,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。
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拉短。炒货店的两口大铁锅在门口哗啦哗啦翻着栗子,糖炒栗子的香味飘了半条街。
他回到宿舍,把这局的失误一条条记进本子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:第一局第三分钟,没等信号就反蓝,死;第一局第六分钟,追压线射手,死;第一局第八分钟,又冲,又死。
写完又补了一个箭头,箭头后面写着:等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