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拔赛那天,电竞社的活动室里坐满了人,连窗台上都坐着人,有人没凳子,就站着,靠着墙。空调开得很足,可屋里人多,还是闷热,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。
有人在底下小声赌,押谁赢,押张磊的占了大半。
六张桌子,六台手机,六个报打野位的人坐在各自桌前。林越坐在最角落,把手机放在桌上,没急着登录,先看了一眼周围。
他的水杯搁在桌角,温水,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又拧上。
六个报名者,除了他和张磊,还有四个。他这一个月,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都泡在老赵的店里,不是练操作,是看录像。
他把这五个人的训练记录一场一场地看:张磊打了三年,野区路线永远从红开,逆风的时候喜欢蹲在自家野区入口;另外四个,一个喜欢李白,一个喜欢韩信,一个喜欢娜可露露,还有一个喜欢云中君。
他把每个人的英雄池、习惯、路线都记在本子上,本子被他翻得起了毛边,角上卷起来。
老赵说过的话,他还记得:排位练的是操作,比赛练的是脑子。
Solo,也算比赛。
这一场,他练脑子。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角,离他手边正好一臂远,够得着,又不会碰着屏幕。他登录游戏,屏幕上跳出一个加载圈,转了两圈。
Solo规则很简单:单循环,两个人一局定胜负,赢了得一分。
张磊坐在他对面那桌,抬头看了林越一眼,那一眼带着三年校队队员的份量。林越没看他。
第一场,林越对的是那个喜欢李白的男生。开局林越故意没露头,蹲在河道里等着,草很静。对面李白果然不出所料,刷完红就往中路走,一步不差。
林越算准了时间,一套连招拿下一血。一局结束,那男生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屏幕灰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战绩:0-1,开局不到三分钟。
我还没开始打,怎么就死了。
第二场,林越对的是那个喜欢韩信的人。录像里这人的韩信有个习惯:开局一定反蓝,雷打不动。林越让出蓝区,蹲在红区入口。
三分钟,韩信果然来反蓝,脚步带着三分得意。林越从背后一套连招,又拿下一血。那男生也愣住了,连林越的面都没见着。
第三场,第四场,林越全胜。第三场打的是娜可露露,他算准了对方刷野的节奏,在蓝buff背后的草里蹲了整整四十秒,人一到就扑出去。
第四场云中君更干脆,对方起飞刚落地,他一套连招已经打完。
没有一场是靠操作硬碰硬赢的,每一场都是提前算好了,答案在卷子上,他只需把过程写出来,写得又快又干净。
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,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,呼呼的,把每个人的汗都吹干了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他们看着林越的每一场都不说话,看不懂,只看见他赢得太轻松了:对面还没亮出招式,他就已经收刀了。
有人悄悄掏出手机想录一段,又怕打扰,又放回去。
有个围观的男生小声问旁边的人。

他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人?
旁边的人摇了摇头。

不知道,听说是外面学的。
林越没听见。他正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这一个月没白练。
第五场,轮到张磊了,活动室里的声音低了一截。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人全闭了嘴,探头往两张桌子中间看。
张磊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,他走到林越对面坐下,看了林越一眼。

终于轮到你了。
林越没说话。他登录游戏,选好英雄:赵云。
那个银甲长枪的身影亮起来的时候,他想起第一次用它的那天,十二比一,屏幕上是鲜红的胜利两个字,他当时激动得手都在抖。那天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。
他这一个月只练赵云,练到技能不用想就会自己放。张磊用的是他的本命李白,剑随人走,青莲剑歌开出来的时候满屏都是花。
赵云打李白不占便宜,可他已经把张磊的习惯摸透了。
开局,张磊没按平时那样红开,换了条路线,蓝开。林越没慌。他知道我研究过他,他改了。
林越跟着调整,没去反蓝,先刷完自己的野。
两分钟,河道相遇。张磊的李白想抢河蟹,林越没抢,放掉河蟹往后退。张磊有点意外,追了一步,那一步刚迈出去就后悔了。
林越突然回头,一套连招,张磊的李白交了个惩击才逃掉,惩击落在地上,蓝光一闪。他退到塔下,血量只剩两格。他看了一眼林越: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。
他研究过我。
他猜对了。林越这一个月,每天晚上都在看他的录像,把他每一局的路线、每一个习惯都拆成了零件,再一个一个装回去。
四分钟,张磊的李白经济落后了。他有点急,蹲在自家野区入口,想等林越来反,可林越没来,林越在另一条路推他的塔。张磊被迫回防,刚回到塔下,林越已经撤了。
他来回跑了两趟,什么都没干,节奏被林越牵着走。
六分钟,一波关键团。张磊的李白终于抓到一个机会,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大半局,手心的汗把手机壳都浸得发滑。他一套连招打残了林越的赵云。
林越残血往草丛里钻,那草很深,站在外面看不见里头。张磊追进草丛,他没想到林越进草的瞬间反手就是一套,枪尖从草里刺出来。
他残血,张磊也残血,两个人都只剩最后一格血。张磊的技能还在冷却,林越的技能也是。两个人隔着草丛,谁也不敢动。
围观的人里有人咽了口唾沫,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响。
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,连空调的风声都停了。三秒,林越动了。他往草丛右边走了一步,张磊的李白技能冷却刚好,冲出草丛,朝那个方向一记一技能。
空了。
林越根本没往右走,他走的是左边,绕到了张磊背后。赵云一技能突进,接普通攻击。残血张磊被反杀。
活动室里一下子没了声。张磊坐在桌前,盯着屏幕,半天没动,屏幕里他的李白还站在那片草丛边上。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,不想再看第二眼。
他的手还停在屏幕上,指节发白。他输了。他打了三年,输给了一个钻石,一个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"排位分不能当饭吃"的钻石。
押他赢的那些人里,有人骂了一句脏话,声音不大,他听见了。他连我改路线都算到了,他到底看了我多少场录像。
活动室里没人说话。苏晚站在计分表前,在张磊那一栏记下一个数字,笔尖落纸,唰的一声,很轻。然后她在林越那一栏也记下一个数字,笔尖停了一瞬。
她合上计分表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
Solo是一回事。
林越抬起头,看着她。

明天训练赛。

你要是只会Solo,我一样不要你。
林越没说话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,走过张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也没看张磊,就停了那一下。
他走出活动室,站在走廊上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暖烘烘的。走廊尽头有人抱着书经过,好奇地往活动室里望了一眼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还有一点点抖,是刚才那局残局留下的,那抖里带着一点热。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,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赵云的头像。第一步踩稳了。
明天是更难的一关。
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咔哒一声,把那间屋子,连同刚才那一局,一起关在了他背后。
门里,张磊还一个人坐在桌前。他的脸色铁青,那青从脖子爬到脸,爬到额角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活动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动。
他咬着牙,没放狠话。他看着林越走出去的背影。这个"钻石",不是靠排位分混上来的。
他站起来,把手机收进口袋,走回宿舍。这一路,他一句话都没说。同寝室友跟他打招呼,他嗯了一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回到宿舍,他坐在床上,掏出手机,开始翻林越的对局记录,看得比林越看他的录像还仔细,一帧一帧地放,看到关键的地方还倒回去重放。
他看了很久,发现林越的习惯几乎找不到,每一局的路线都不一样。这是什么打法?这小子到底跟谁学的?
他放下手机,睁着眼看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那局对局的重影,那两格血条在黑暗里还闪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,把下一个对手的ID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