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内选拔报名那天,林越起得很早,宿舍里还黑着,窗外连鸟都还没叫。他摸黑洗漱,水声哗哗的。
他洗漱完,站在镜子前看自己。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,白色的,袖口的线头被他揪掉,衣服拉得平平整整。
牙膏沫还沾在嘴角,他用手背蹭了一把,又用冷水拍了拍脸,水珠子顺着下巴滴进池子里。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特别,可眼睛里有一点光,他认识那点光。
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。
去吧。

他走出宿舍,往报名处走。路上遇见王浩,王浩从宿舍楼那头冲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洇出一点深色。
他一只手还提着个包子,边跑边啃。

越哥!等等我!
林越看着他。王浩从兜里掏出一瓶水塞给他,水是凉的,瓶身外面凝着水珠,凉丝丝地贴着他掌心。

加油!
林越接过水,笑了。那水凉得扎手,把他那点紧张也镇下去半截。
这家伙,有时候烦人,可烦得让人踏实。
他走到报名处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,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有人低头刷手机,有人抱着背包靠墙站着打哈欠。
报名处设在教学楼一楼大厅,墙上贴着高校赛的海报,蓝底白字,很醒目。海报上写着一行大字:王者荣耀高校联赛,等你来战。林越看了一眼那行字,收回目光。
他把胸口那点发胀的东西咽下去,跟着队伍往前走。
他在队伍里看见了张磊。张磊也看见了他,挑了一下眉,上下扫了他一眼,转回头去,没跟他说话。张磊穿了件队服外套,手里捏着个转笔,转得溜。
两个人隔着三个人,谁也没让谁。林越也没说话。他排在队伍里等着,前面一共还有四个人,一个接一个往前走,队伍一点点变短。
他听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报名:有人报射手位,有人报中单位,有人报对抗路。报打野位的只有他一个,不对,他前面那个男生也报了打野位。
那男生报完名,回头看了林越一眼,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打量。林越没在意。
他站在队伍里,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报名,有人报完名跟朋友击掌,有人低着头自己走,有人举着表又改了一次。他忽然发现自己一个都不认识。
他在这个学校待了快两年,几乎从没参加过任何社团活动,大学生活只有教室、食堂、宿舍,还有那个游戏。原来学校里有这么多人在打游戏。
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异类,一个整天抱着手机打游戏的人,一个为了一场约战闹得满城风雨的人。
他站在队伍里,听着前面两个人压低声音聊:一个说昨晚那局韩信穿墙卡了视角,另一个说现在澜削得没法看了。那些词他全听得懂,甚至能接上两句。
他没开口,只是听着,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。
轮到他了。他走上前,正要拿报名表,一只手先他一步,把表按住了。林越抬起头:是苏晚。
苏晚穿着校队的队服,深蓝色,左胸口绣着校徽,手里夹着一支笔,黑色的,笔帽上咬着一圈牙印。她看着林越,挑了一下眉。

想通了?
林越看着她,点了点头,点得又稳又实,落完了,就不改了。
想通了。

苏晚松开手,把报名表推给他,纸在桌上滑出一道直线。

打野位报名的有六个。
林越接住报名表,纸有点滑,他握了握,低头看表:姓名、年级、报名位置,三行空格。

包括张磊。
林越没抬头,他在看那张报名表,看那一行行空格。六个人,他排第几个,他答不上来,他只知道他会把这一格填满。

单循环solo,占三成。

训练赛占七成。
苏晚说完,看着他,那眼神不催不逼,就静静落在他脸上,等他一个答案。

还报吗。
林越拿起笔,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笔锋压得很重。写完,他抬起头。
够了。

苏晚看着他,没再说什么。她拿起那张报名表,看了一眼。林越那两个字写得重,纸背面都印出了笔痕。
这小子,跟一个多月前不太一样了。她还记得那天晚上林越在店门口跟刀哥solo的样子,记得他输的那一局,也记得他赢的那两局。
有意思。
她把报名表收进文件夹。想了想,又说了一句。

林越。
林越站住,回头。

打野位我要的是能跟队伍走的人。

不是一个人秀的人。
林越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。

苏晚没再说话。林越走出报名处。能跟队伍走,苏晚是在提醒他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带着王浩他们冲向夜风的样子,那晚的他就是一个人秀:自己打得爽,队伍崩得碎。
这一个月,他要改的就是这个,把自己的秀压下去,把五个人的步调对齐。
林越报完名正要走,张磊从他身边经过,停了一下,那一下停得很讲究,刚好卡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。他偏过头,看着林越,丢下一句。

钻石?
林越站住了。

我在学校比赛里打了三年。

王者局我都见过。

别以为排位分能当饭吃。
林越没说话。他站在报名处门口,看着张磊走远的背影,那背影挺得很直,鞋跟磕在地砖上,一下一下,敲得很响。王浩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,攥着拳头。

越哥!他什么意思!
没事。

他没回嘴。回嘴是没底气的人干的事,他要的是一周后的那一场。他拍了拍王浩的胳膊,自己往长椅那边走。
长椅有点凉,凉意隔着裤子渗进来,让他清醒。他坐下,掏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,一笔一划地写:张磊,铂金一。他顿了顿,又写:习惯红开。
他想起刚才报名表上张磊填的训练记录,想起张磊说过的话,又写:逆风爱蹲自家野区。
他写完,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。铅笔尖在"红开"两个字上点了两下,点出两个小坑。又在下面补了一行:solo轮禁用澜。
想了想,在那行底下又注了半句:我自己没练熟,ban掉,谁都别拿。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原来真的可以提前做功课。
排位分确实不能当饭吃,但他也知道,张磊那句话一半是吓唬,一半是试探。张磊在怕。他怕的不是林越,他怕的是林越这种肯提前做功课的人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王浩凑过来问他。

越哥,你写的啥?
林越笑了笑。
对手档案。

王浩听不懂。

啥?
林越没解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裤子上沾了一点灰,他拍得很认真。张磊,你打了三年,我在学校才打了一个月,可我有一样你没有的东西,我肯做功课。
他以前觉得打游戏靠的是手速,是天赋,是反应,从来没想过打游戏还要做功课,要记对手的习惯,要算对面的动向,要学God开局三秒看穿对面打野的路线。
他掏出手机,给老赵发了条消息:赵叔,今晚八点我想加练。老赵的消息回得很快。

来。
林越看着那个"来"字,笑了。一个字,比一长串话都暖和。他收起手机,大步往宿舍走。
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选拔赛上见。他走回宿舍,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翻开那页又看了一眼:张磊,铂金一,习惯红开,逆风爱蹲自家野区。
每一行后面他都标了个小问号,问号旁边又写着:待验证。他拿起笔,在页脚又添了一行小字:回去翻张磊去年校赛的录播。
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,开始收拾书包,今晚他要在店里把张磊的所有习惯都摸透。
他走出宿舍的时候,王浩追出来喊他,那声音从走廊那头追过来,追了半个走廊。

越哥!晚上回来吃饭不?
林越回头,笑了笑。
给我留一碗。

王浩一拍胸脯,拍得咚咚响。

好嘞!
林越走出校门。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。他往老街的方向走,走得很稳,鞋底碾过路上一颗小石子,石子咕噜噜滚进路边的草丛。
街边的包子铺刚蒸好一笼,热气掀着蒸笼盖往外冒,猪肉大葱的香味飘了半条街。老板娘掀开盖子拿抹布擦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忙自己的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游戏图标。风停。他要在选拔赛上,让这个名字第一次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