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没说话,换了段录像,按下播放。
投屏上,比赛已经开始了。店里没开大灯,只亮着柜台上那盏黄灯泡,投屏的蓝白光打在老赵半边脸上。林越盯着屏幕,第一眼就被钉住了。
他没见过这样的打野:不慌,不抢,不燥,每一步落下之前,脚下那块地方他都提前看过一遍。
屏幕上那个人,ID叫God,打的英雄是镜,镜子的镜,刀光在镜子里折来折去,一秒钟能折出好几道。
解说在背景里扯着嗓子喊,他半句没听进去,眼睛死死黏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刀哥坐在旁边,也盯着屏幕,看了一会儿,没忍住嘀咕。

这打得也太平了,人头都没有。
老赵没理他。林越也没说话。他总觉得这个打野跟所有人都不一样,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,就是觉得这个人每一步都带着目的,手一动,该开的口子就开了。
开局,God没急着刷野,先站在河道,看了三秒地图。三秒,在林越这儿就是三秒,在God那儿,那张地图是被拆成三块看的。看完,他才动刷子。
林越在心里问:他看地图干嘛?
他没问出口,接着往下看。可那三秒,他记下了,一笔一划都没敢漏。
两分钟,God刷完野,惩击打在红buff身上最后一下,血条见底,他没多A一刀,转身就走,径直蹲在上路草丛。草里黑得很,他贴着墙根一动不动。
对面打野果然来了。对面打野想抓上,刚踏进草里,镜子已经架在他脖子上,God一套连招甩出,位移贴身,惩击收下人头,一血。
整个过程两秒钟,对面打野连闪现都没交出来。老赵按下暂停,画面定格在God的镜身上,镜的刀还悬在半空,雪亮的一线。

看出什么了?
林越想了想。
他算准了对面打野会来抓上。

老赵嗯了一声,下巴往前点了一下。

对。

他开局那三秒,看的是对面打野的buff。

对面红开,刷完红下一步就是抓上。

他在等。
林越盯着屏幕,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一排。原来地图不是一张死图,是活的,每一步都写着下一步。对面红开,下一步是抓上,那我就提前蹲在上草里等着。
这三秒钟的地图,他以前扫都不扫一眼。
他在心里默念:看buff。
他以前从来不看对面打野先刷哪个buff,他只知道刷自己的野,刷完了去抓人,抓不到就回家,一套流程走完,下一局照旧。这就是差距。老赵按下播放键。
四分钟,God去反野,反完蓝没走,又蹲在对面野区入口,把门一关,等人自己撞上来。对面打野回来了,一头扎进他怀里,又一个人头。老赵再次暂停。

这一波他为什么蹲这儿?
林越想了想。
对面打野丢了一血,会急。

他急了就想去抢蓝补回经济。

老赵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点意外。

你脑子比好多人强。
林越没接话。他接着看。眼睛已经跟不上God的手了,可他在追,一点一点地追,追不上也追,追到屏幕上看不见为止。
八分半,一波龙团,God的队伍领先两千经济,龙刷了,所有人都以为God会去抢龙。可God没去,他去了上路,带着对抗路把对面一塔推了。老赵暂停。

这波叫放龙换塔。
林越皱起眉。
为什么放龙?


你数数对面阵容。
林越盯着屏幕数了一遍。对面中单是嬴政,打野是韩信。嬴政大招是剑雨,韩信是冲锋,一个清线快,一个抢野快,两个人凑一块儿,龙坑就是个绞肉机。
他数完,没吭声,等老赵往下讲。

嬴政加韩信,抢龙速度比你们快一倍。

龙你们抢不到。

那就不抢。

用一条抢不到的龙,换一座推得到的塔。
林越后背一阵发麻,麻意从尾椎一路爬到后脖颈,耳朵里嗡嗡的。原来还能这样。
他一直以为打野就是抢龙、抓人、反野,从来没想过还能放,还能算,还能拿一条龙去换一座塔。手里攥着的龙是死的,推下来的塔是活的,一换一,赚的是脑子。
十五分钟,最后一波团。God的队伍逆风了,对面辅助张飞正在开大招,准备开团。所有人都以为God会先秒对面射手,可God动了,他越过射手,直接开辅助。
一套连招,把张飞钉在原地,张飞没来得及开大就被秒了。从张飞抬手到他交大招,中间隔了两秒。
God的手指在屏幕上几乎没停,镜的位移一段压着一段,刀光一道追着一道,等对面反应过来,阵型已经从中间被劈开。对面没了开团点,整支队瞬间散架。
God的队伍一波翻盘。老赵按下暂停,回头看着林越。

为什么开辅助?
林越沉默了很久。那沉默里,他把自己打过的每一场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打团的时候,对面张飞开大,他第一反应永远是跑,从没想过冲上去先把它做掉。
张飞是开团的,它不开团,对面就打不起来。先废掉对面的发动机,整辆车就都趴窝了。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喉咙里卡着的那口气,被这句话顶开了。
张飞不死,团就打不起来。

老赵下巴点了一下,点得很轻。林越看得清楚,赵叔很少点头。

你懂了。
老赵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怕那句话飘走。

记住这一波,God只用了两秒。

两秒,他就判断出这个团先杀谁。
林越盯着屏幕,半天没说出话。那两秒在他脑子里拖得老长,来回走,走了一遍又一遍。
两秒,他打团的时候从来都是谁血少打谁,谁残他追谁,从来没想过,对面最不能死的那个不是残血射手,是还没开出大的辅助。
到这儿他才转过弯来,自己打的和God打的,根本不是同一个游戏。
老赵坐在他旁边,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在他耳朵里砸出一声响。

你输给夜风难受?
林越没说话。

告诉你,夜风那种主播,去KPL青训营试训的资格都没有。
林越猛地抬起头,眼睛睁大了。

他靠无尘带飞,靠代打上分,靠直播间人设吃饭。

他的游戏理解,连青训的门槛都够不着。

你恨错对象了。
林越愣在原地。他恨了那么久的夜风,在老赵嘴里竟然这么不值一提。他盯着屏幕上God的操作,张嘴问了一句。
他这手速……练得出来吗?

老赵看了他一眼。

练不出来。
林越的心往下一沉,沉到底,胃里泛起一片凉。

但他八分半那步棋不是手速。

是脑子。
林越怔住了。手速练不出来,脑子他可以练。他攥着这念头,指节都绷紧了。
他盯着屏幕上那个ID,看了很久,久到能闭着眼把那三个字母画出来。God。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老赵站起来,关了投屏。

今晚就看到这儿。

回去把你那本笔记翻开。
林越抬起头。

从今天起,别记"对面会干嘛"了。

记"我该干嘛"。
林越怔住。老赵没解释,走进里屋,端了两碗面出来,一碗搁在林越面前,一碗搁自己面前。面冒着热气,香味一下铺满整个房间,钻进鼻子里,又暖又实。

吃完回去。
林越低头看着那碗面。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,热气一缕一缕往上爬,碗边沾着点酱油印子。他挑了一筷子,面条滑进嘴里,热乎乎的,汤咸淡正好,葱花辛香。
这是他三天来头一顿吃热乎的正餐。他吃完,放下碗,站起来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老赵还坐在那儿,面前那碗面的热气正往上飘,飘成一线,又散开。
赵叔。

老赵抬起头。
明天我还来。

老赵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吃面。他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吃面的动作没停,可那碗面的热气,看着比方才多了一点。
林越推开店门,走进老街的夜风里。风很凉,他一点不觉得冷。巷子口那家炒粉摊正在收锅,老板娘把铁锅盖哐当一扣,火光从缝里漏了一下,又灭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钉在上面。他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又睁开,把最后那记团控在心里重新演了三遍:张飞抬手,位移跟上,秒,劈阵。
演完,他大步往学校走,步子踩得实,鞋底磕在水泥路上,一下是一下。
路过那家店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,灯还亮着,窗玻璃上映着老赵低头吃面的半个侧影。
夜风,他在心里说。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