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七点五十,老赵的店里。老赵把店门虚掩上,挂了个"内部训练"的纸牌,又顺手把外头那盏大灯关了,只留训练间里投屏那一片光。
五个人挤在训练间里,空气有点闷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谁都不敢喘大气。
林越把投屏打开,调好直播间画面,画面亮起来的时候,五张脸都被那光罩住了,谁都没说话。
夜风的直播间还没开播,黑屏上已经挂着一行字: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十分钟。预约人数七万三,还在涨,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,撞在每个人胸口。
王浩盯着那个数字,咽了口唾沫,那唾沫咽下去,喉咙里咕噜一声,在安静的训练间里格外响。

越哥,七万人……
林越嗯了一声。他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机:网络正常,电量满的。他给自己定了三个闹钟,都在手机里,反复检查,一直到手都有点出汗才停下来。
那汗不是热的,是凉的,黏在手机壳上,他擦了擦,又把网络切回去看了一遍。
刀哥坐在他旁边,难得地安静,连鸡爪都不啃了。他看了看林越,又看了看投屏,开口。

越哥,我有点紧张。
林越看了他一眼。
我也紧张。

刀哥一愣,随即笑了。

你紧张个屁,你可是上过钻石的人。
林越没接话。
上过钻石又怎么样。
今晚才是真正的考验,钻石是排位打的,今晚是当着七万三千个人打的,两回事。
老猫在抽烟,一言不发,烟雾在他头顶盘旋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他抽得很慢,一口一口,跟这场比赛一起数着秒。他把烟头摁灭,说了一句。

输了就输了,别整得跟送葬似的。
刀哥瞪了他一眼。

乌鸦嘴!
老猫没理他。低头又点了一根烟,打火机啪的一声,火苗跳动一下,又落回去。林越看着他们,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:他们都知道要输,还是来了。
够了。
他打开手机,又看了一眼约战群,群公告是他自己写的:不管输赢,打完。打完。周凯靠在墙角玩着手机,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。
林越看了他一眼,没叫他,他怕一叫他,他又要闹脾气。
八点整,夜风的直播间亮了。
夜风穿着件花衬衫,坐在镜头前,笑得满面春风,牙齿白得发亮,那白在灯光下晃眼。他背后是一整面墙的手办架子,跟老赵这破店隔着一条网线,两个世界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人:小萱。
王浩看见小萱,猛地转过头看向林越。林越也看见了,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然后他放开了。
她来观赛,正好。
夜风在直播间里笑着跟粉丝打招呼,声音从投屏里传出来,带着回音。

家人们晚上好!

今晚呢,有一位钻石学弟要跟我们打5v5。

我特别给他准备了礼物。
他拿起手机,点开排位房间。弹幕一片起哄,白字飞快滚过去。

风哥给他点颜色看看!

对面是哪个倒霉蛋?

敢跟风哥约战,胆子不小啊!
夜风看了一眼弹幕,笑得更开心。他转头看向小萱,眼神里带着宠溺,那宠溺隔着屏幕都看得见。

宝贝,今晚你就坐这儿看我教训他。
小萱坐在他旁边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有点勉强,嘴角动了,眼睛里没动。林越看着投屏上的小萱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发现自己没那么在意了。
开始吧。
他正要按接受,老赵从里屋走了出来。他看了一眼投屏,又看了一眼林越,什么都没说。他走到林越身边,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,水杯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然后拍了拍林越的肩膀,手掌很沉,很暖,拍得他肩膀一沉。

记住了。

你打你的。
林越抬眼望向他。老赵没看他,转身走回里屋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背对着林越,又说了一句。

打完回家吃饭。
林越的心猛地一暖,那暖从胸口散开,顺着骨头往下淌,把那些凉的、硬的、紧的东西都泡软了。他点了点头。
嗯。

他吸了口气,点了接受。五个人全部进房,进房的一瞬,夜风的麦里传来一声口哨,轻佻。

哟,都到齐了。
林越没说话。夜风的声音带着笑。

让我看看都是谁啊。

哦,还有我们刀哥。

刀哥,你不是开五金店的吗?怎么改行打游戏了?
弹幕一片哈哈哈哈。刀哥的脸涨得通红,他握着手机没说话,指节捏着手机壳,捏得发白。林越在麦里开口,声音很稳。
打不打。

夜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打打打,急什么。

家人们看好了。
第一局,BP。夜风在麦里说话,语气轻佻。

兄弟们,对面那个赵云是人家本命。

咱也别太欺负人,放给他。

给他本命,赢了才有意思。
林越看着对面没ban赵云,心里一沉。他故意的,故意放赵云,想让我输得无话可说。他选下赵云。
老猫选了后羿,王浩选了瑶,刀哥选了吕布,周凯选了不知火舞。
他看了一眼周凯选的英雄,眉头皱了一下。不知火舞,对面无尘也是不知火舞。周凯,你这不是撞枪口吗?
他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,到底没点下去换英雄。现在换只会乱了军心,他不想在比赛前跟周凯吵架,也不想让那七万观众看出他们这边不齐心。
加载界面出来,五个人都盯着屏幕。
对面阵容也亮了:夜风裴擒虎,无尘不知火舞,对面射手鲁班七号,对面对抗路吕布,对面辅助张飞,一个星耀车队,碾压级别的阵容。那五个头像亮在那里。
王浩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
越哥,我……我有点想上厕所。
林越没看他。他盯着加载界面,声音很稳,那稳不是天生的,是硬撑出来的,可他让它绷着。
憋着。

这局打完,你想上多久上多久。

王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使劲点了点头,握着手机的手也在抖,抖得比林越还厉害,可他点得很用力,一下一下,把那个嗯从动作里挤出来。
林越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是安慰王浩还是安慰自己,他只知道游戏开始了。他按下开始的那一刻,心跳得厉害,咚咚撞着胸口。
他把手机壳上的汗在裤腿上蹭掉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,按下进入游戏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:王浩在发抖,肩膀一耸一耸;刀哥嘴唇发白;老猫在抽烟,手也有点抖,烟灰落了一截在裤子上,他没拍;周凯面无表情,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。
林越开口。
都听我说。

四个人都看向他。
这一局我们不求赢。

我们求打完。

谁都不许中途退。

四个人愣了一下。刀哥第一个点头。

听你的。
老猫嗯了一声。王浩使劲点头。周凯没说话,但他也没退出。
够了。
他低头进入游戏。游戏开始。林越红开,刷完红没去下路,先去看了对面蓝区。
果然,夜风的裴擒虎正带着张飞在他蓝区里,大摇大摆,随意得让人牙痒。林越没过去,让了,转身去刷对面的蓝。
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报点:对面打野下路辅助,中单没露头。那个"让"字在他心里咯噔一下:他让了,可他知道,这一让,整个开局就矮了一头。
他刚进对面蓝区,就被无尘的不知火舞堵住了,无尘早就等在那里,扇子捏在手里。
无尘一扇子打掉他三分之一血,林越交技能才跑掉,跑掉的时候血条还空着一截,红得刺眼。
开局不到两分钟,他已经被压了一头。
他看了一眼小地图:王浩的瑶还在下路草丛里转圈,转来转去找不到方向;刀哥的吕布正在上路跟对面的吕布互砍,两个人你来我往,谁也打不死谁;周凯的不知火舞在中路跟无尘对线,已经被打回塔下三次;老猫的后羿在补刀,不敢出塔。
林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落到底,又浮起来一点,因为他还在动,还在刷野,还在攒经济。这一局难了。
他没说话,继续刷野攒经济,一只一只地清,鸟、狼、红隼,清完一轮再清下一轮,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又稳又慢。
就算输,也要多撑一会儿,多撑三十秒,就多三十秒让队友看见他没退。
他以前觉得"撑"是丢人的事,现在他懂了:撑,是还没认输,认输的人才把撑当丢人,撑着的人,眼里还有下一个机会。
王浩的手在裤腿上蹭了第三回,林越没看他,只盯着屏幕角落那个开始键。
耳机里王浩咽唾沫的声音又响了一下,林越没看他,只把自己的惩击键又按了两回确认手感,屏幕的光在他下巴底下投出一小片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