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战帖发出去的那天晚上,林越就开始凑队了。
他坐在宿舍床上,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。
他认识的人会打王者的其实不少,可能一起打的没几个:王浩,他室友,菜,但听话;周凯,他室友,跟他不对付,但中单能打;刀哥,老街坊,嘴上没把门,手上有点活;还差一个,他想了想,想起一个经常玩的同城铂金路人,那人ID叫"老猫",三十多岁,话不多,射手玩得稳。
他翻到老猫的名字,指头在上面停了两秒:他们只排过几局,连饭都没一起吃过,可越是这样的人,越不会看轻他。
林越直接给老猫发去消息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。

打夜风?那个主播?
林越点了点头。

你打得过他吗。
林越沉默了一下。
不知道。


行,算我一个。
林越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第一个答应的会是这个没见过几面的老猫。

输了也不丢人,赢了就是吹一辈子的事。
林越看着他,有点感动。他认识的那些人里,有人会嘲笑他,有人会劝他,有人会看热闹,可老猫只说了一句"输了也不丢人"。
周凯是他能叫到的唯一中单。他给周凯发的消息只写了一句:就当陪我丢人,输了不怪你。周凯隔了半小时回了个"行"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五个人凑齐了。林越拉了一个群,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周五晚上,老赵的店,第一次合练。
消息发出去,群里安静了很久,周凯回了一个"好",王浩回了一个"收到",刀哥回了一串"哈哈哈",老猫没回。
林越以为他没看见,正准备再发一条,老猫的消息来了,就一个字。

到。
林越看着那个字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他盯着那个"到"字看了好一会儿,一个字,连标点都没带,可他认得出那分量。
林越约了第一次合练,地点就是老赵的店。晚上八点,五个人挤在店里的训练间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泡面味,混在一起。
那味道不好闻,可闻久了反而让人踏实,挤着挤着就挤出了点活气。
林越打开房间,把夜风的战队资料投在屏幕上,白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列了出来:夜风打野,本命裴擒虎;无尘中单,不知火舞;还有三个他没见过,只知道是主播混子。
他讲完,问了一句。
都听明白了吗。

没人回答。
王浩坐在角落里,紧张地搓手,手心都搓红了,搓完手又搓衣角,衣角都快搓出毛边;周凯靠在椅背上,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可他翘着的腿一直在换边;刀哥在抠手机,不知道在看什么,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;老猫在抽烟,烟雾缭绕,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,看不清表情。
林越又等了两秒。周凯先开口了。

我说林越,你紧张什么?

人家是主播,我们也是人,怕什么。
他说得豪气冲天,胸脯拍得咚咚响,可第一局训练赛他就露馅了。他选了个不知火舞,二级就蹲在中路不走,非要跟林越抢那波兵线的最后一刀。
林越打了个信号让他让,他假装没看见,手指还在屏幕上点得飞快。

我中路要发育,你打野别老蹭我线!
结果他送了一波,又怪林越没来支援。林越没说话,忍了。
先赢下来再说。
第二局。周凯选了个安琪拉,还是抢资源。刀哥忍不住了。

你丫能不能别抢?越哥是打野,要吃经济的!

我中单不吃经济?你懂不懂游戏?
两人差点吵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。林越终于开口了。
都闭嘴。

店里安静下来,连风扇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林越看着周凯。
打夜风,我们五个人是一条命。

谁抢资源,谁就是对面的人。

周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闭上了。他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,那一声哼里带着不服,可他也知道,林越说的没毛病。
王浩的辅助也完全不在状态。
他不知道该跟谁:他跟着林越,林越穿墙进野区,他在墙这边绕了半天才摸过来;他去跟射手,射手都开打了,他的二技能还捏在手里舍不得放。
一晚上他死了八次,八次。
第一次训练赛打完,林越没骂他。他只是把王浩拉到一边,教他怎么看信号。
我发信号你就跟。

我打龙你就来看。

你什么都不用想,跟着我就行。

王浩使劲点头,眼眶都红了,那红不是委屈,是急的,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,只剩点头能说出来。

越哥,我一定练。
林越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又软又沉。他这么信我,我要是带他输得很难看怎么办。
合练结束的时候,林越看着训练表,五个人合练三次,三次输了两场,唯一赢的那场还是因为对面太菜。林越心里发沉,坠在胃里。他在本子上记下每个人的问题。
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团,永远慢半拍;周凯抢资源,不听指挥,送完还甩锅;刀哥只会莽,不看小地图,一晚上被抓了三次;老猫射手意识够,可跟队伍没有半点默契。
至于他自己,太想带节奏,反而跟队友脱了节。
他把那页纸撕下来,贴在自己床头,纸贴在墙上,发出轻微一声响。他站在床边看了那页纸一会儿,那上面五个名字,五条问题,一条一条,钉在他能看到的地方。
他伸手摸了摸纸角,把它按平。还有六天。六天够吗?
他不知道。他知道夜风那边一天都没浪费,那个预约数字,就是夜风的进度条,一天比一天长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页纸:周凯的问题最严重,他不是不会打,他是不想听我的。怎么办?他想了一整晚,也没想出办法。
他只能祈祷比赛那天周凯能好好打,可他心里隐隐知道,这个祈祷大概率会落空。
他又想起王浩那句话:越哥,我一定练。王浩不会拖后腿,刀哥不会,老猫不会,能拖后腿的只有周凯。比赛那天要是周凯捣乱,他就自己一个人扛。
他望着天花板,天花板很白,什么都没有。
扛得住吗?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周五晚上八点必须到场。
夜风那边已经开始预热。夜风的直播间里,他正笑嘻嘻跟粉丝说话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,带着一丝戏谑。

家人们,下周五我要教一位钻石学弟什么叫降维打击。

到时候都来看,我让他知道知道主播和路人差多少个档次。
预约人数破五万。林越看着那个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五万人,他这辈子都没被五万人看过。
他有点后悔要夜风开直播了:要是夜风赢了,他会当着五万人的面羞辱他。他坐在店里,看着那块投屏,看了很久,投屏很大,黑黑的,映着他自己的影子。
深夜,他一个人坐在店里。老赵早就回里屋睡了,训练间只剩他一个,风扇还开着,吹得投屏上的战队资料一闪一闪。
他把五个人的胜率又看了一遍:王浩辅助,黄金,胜率51%;周凯中单,铂金,胜率53%;刀哥对抗路,钻石段位;老猫射手,铂金,胜率55%;他自己打野,钻石,胜率60%。
五个人平均胜率不到55%,那些数字排在一起,越看越清楚:墙是真的矮,对面是真的高。
他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,又把那五个胜率看了一遍,不是想看出希望来,是想把"输"这个字提前看熟,熟到上场那天,它吓不住他。
对面是五万人预约的直播间和一个星耀车队。
他第一次失眠了。
这是一场必输的仗,可他非打不可,因为这是他跟小萱的告别。他坐在黑夜里,一直到天亮。
那夜他数过墙上的裂纹,数过窗外的路灯,数过手机的电量,什么都数完了,天还没亮。
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:先是灰,然后是淡蓝,最后变成金色,那金色一天比一天亮,把昨晚的旧颜色盖住了。
天亮的时候,他给王浩发了一条消息:不管输赢,打完。王浩回了一个"嗯",那个字很短,可他盯着看了好几秒,他知道王浩是认真的。
他又给刀哥发了一条,刀哥回了一个"放心"。他给周凯发消息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,最后没发。周凯,算了。
他收起手机,窗外的光已经全亮了,亮得他眯了眯眼。楼下卖豆浆的摊子支起来了,油锅滋啦一声响,那点烟火气从窗缝钻进来,把他心里那点慌压下去了一点。周五打完这一仗,然后从头开始。天彻底亮了。
老赵在里屋咳了一声,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下,又没了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