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过得很快。林越跟着电竞社合练了十四天,从第一天的手忙脚乱,练到最后一天的如鱼得水。
他学会了听苏晚的指挥:她喊打他就进,她喊撤他就走,她喊保人他就挡在射手前面。
他头一回觉得,原来打游戏不是一个人孤独地赢,是可以一群人一起赢的,那种赢法比他一个人推水晶,暖得多。
这十四天里,他记住了苏晚的每一个习惯:她喊"打"之前会先喊"三秒",她喊"撤"的时候声音会压得很低,她从不喊废话。
他跟着她学会了很多,学会看视野,学会卡兵线,学会在团战前先想好退路。
有一次合练,他一个人蹲在对面上路二塔等着抓人,蹲了十秒,草里很暗,只有技能特效的光偶尔亮一下。苏晚在语音里喊了一声。

别蹲了,去中路。
林越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小地图,没看出中路有什么机会。但他还是去了。他刚到中路,对面打野正好从草里出来,跟他撞了个满怀,他拿下一血。
他问。
你怎么知道他会来中路。


他蓝没了,红区有我们的人做视野,他只能来中路吃线。
林越愣了很久。
这就是指挥。
他看小地图看的是"现在",苏晚看小地图看的是"三分钟后"。从那天起,他看小地图的习惯变了,开始想对面三分钟后会在哪。
苏晚也发现:这个打野学得很快,她说过一次的东西,他不会再问第二遍。她有时候觉得,老赵教的这个徒弟确实有点不一样。
明天就是校内选拔赛了。他今晚本来想早点睡,周末王浩拉他去参加高中同学聚餐。

越哥,走走走,好久没聚了。
林越不想去。

听说婷婷也去,她上次还问你呢。
林越想了想,也跟着去了。他没想到会在那儿看见夜风。
夜风是被人带来的。带他来的是周凯的表哥,周凯的表哥跟夜风在一个战队群,听说夜风今晚有空,就把他叫来了。
包间不大,圆桌坐了十二三个人,空调开得有点低,夜风一来就搂着一个人,小萱。他穿了件白卫衣,手腕上那块表在灯下晃了一下。
林越看见他们的时候正在喝水。他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,杯子里的水晃了晃,荡开一圈细细的纹。
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了,放得很稳,杯底落在桌上没发出一声响,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半秒,才慢慢收回去。
夜风没注意到他,正跟人说说笑笑,搂着小萱招呼众人,那姿态大方得像是这场饭局的主人。

今晚我请,大家随意。
一桌人起哄。有人认出了夜风,声音里带着惊喜。

夜风?你是不是那个主播?

我靠,真人比直播还帅!
夜风笑着摆手,姿态很随意。

低调低调。
他搂着小萱坐下。小萱坐在他旁边,笑得温温柔柔,头发上的发夹闪着光,那道光在灯光下一晃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林越坐在桌子另一头,低着头吃菜,筷子夹着菜,却没什么味道,那些菜在嘴里没滋没味,他嚼着嚼着,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。
可他又不想走,他还没坐够,他要把这场饭吃完,当作一个句号。
王浩坐在他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小心翼翼看了林越一眼,小声说。

越哥,要不……咱们先走?
林越没动。

越哥?
林越放下筷子,筷子碰到碗沿,发出清脆一声响,那一声在满桌热闹里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不走。

他坐在那里很稳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,只知道不想走。他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地吃。
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:我今天不是为了她来的。他是为了确认一件事,确认自己看到夜风和小萱的时候,还能不能坐得住。
他确认了。他坐得住。他甚至比自己想的都要平静,那个曾经让他手抖的名字,现在坐在他对面搂着别人,他的心跳没多跳一下。
他以前以为"放下"是一场大哭或一次爆发,原来不是,放下是坐到一张桌上,看那个人笑,然后稳稳夹起一筷子菜,尝出味道来。
桌上摆的是水煮鱼和拍黄瓜,他夹了一筷子黄瓜,嚼了两口,居然真尝出了蒜香。那口菜在嘴里嚼得很细,他好久没尝出过菜的味道了。
饭吃到一半,夜风看见了林越。他愣了一下,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。他想起来了。

诶,你不是那个……风停?
一桌人都安静下来,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停了。林越没抬头。夜风笑了。

还真是你。

巧了,我最近可没少听说你的大名。
他端着酒杯走到林越身边,酒杯里的酒晃了晃,带着一股啤酒的苦味,那苦味飘过来,呛了他一下。

听说你也打王者?
林越没接话。夜风拍拍他的肩,手掌很重,拍得他肩膀往下一沉。

要不要来我直播间当个陪玩?

我粉丝多,你跟我排两局,人气就上来了。
一桌人都看着林越,有人羡慕,有人起哄。

林越,快答应啊!这可是大主播!
林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。他抬起头,看着夜风,眼神很平静,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。
不用了。

夜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只停了一秒,随即又笑了,笑得更夸张,给自己找了个台阶。

行,有志气。
他搂着小萱转身回了自己那桌。

那你慢慢打你的钻石。
那"钻石"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,嘎嘣响。一桌人哄笑。林越没动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夜风的背影,看着夜风搂着小萱的手,看着小萱在夜风身边笑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一桌人又开始各吃各的,才收回目光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。他给王浩发了条消息:帮我约夜风,5v5,下周,他直播间开着。
王浩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,愣住了,抬头看着林越,眼睛瞪得老大。

认真的?
林越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把下巴往下压了压。
嗯。

王浩咽了口唾沫,低下头开始打字。越哥这是要搞大事啊。
他编辑了好半天,才把那条约战消息发出去,先打了"你好我是林越室友",删了;又打了"听说你打游戏很厉害",删了;最后只留下那句干巴巴的"下周,5v5,你直播间开着"。
发完之后,他手心都是汗,黏糊糊的。他抬头又看了一眼林越,林越已经低下头继续吃菜了。他吃得很慢,很稳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那晚,夜风是在回去的路上看到那条消息的。他一只手搂着小萱,一只手划着手机,发消息的人ID叫"林越"。消息很简单:下周,5v5,你直播间开着。
就那么一行字,没有语气,没有标点撑腰。
夜风盯着那条消息,笑了。他把手机递给小萱看,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,一明一暗。

你看你那前男友,要跟我约战。
小萱脸色白了一瞬,那白只闪了一下,她又低下头。她没说话。夜风搂着她,笑得意味深长。

行啊。

下周直播间,我等着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。风停,你终于自己送上门了,他等这一天等了一个月,从那个14-2的败方MVP等到现在。
他给小萱的闺蜜群里发了一条语音,语气很轻松,跟说一件好玩的事没两样。

下周直播间有热闹看,都来。
群里一片起哄。小萱坐在他身边,一言不发。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屏幕上是林越的头像,那个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剪影。
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,终究没点进去。她咬了咬嘴唇,伸手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黑了。
她端起桌上的水杯,没喝,又轻轻放回去,杯底在瓷碟上磕出一声细响。邻座有人说笑,她也跟着扯了扯嘴角,那笑没到眼睛里。
同一晚,林越回到宿舍,没立刻睡。他坐在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,在"约战夜风"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,很重的一道,笔尖几乎划破纸面。
然后他写下一句话:要赢夜风,先赢张磊。
他合上本子,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很圆,冷冷的光洒在书桌上。那行字还清晰着:要赢夜风,先赢张磊。
明天先把张磊赢下来,然后就是夜风,一步一步来,一步也跳不得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他脸上落下一道白线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可桌上那本笔记本里,"先赢张磊"四个字还静静躺着,等明天去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