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局之后,林越变了个人。他比以前更早到店,更晚离开,以前练到晚上九点就走,现在练到老赵开口赶人。
早上他天不亮爬起来,穿过半座城老街,赶到教学班,早餐铺才刚出摊,蒸笼白气在街上飘,混着酱油葱花味,钻进门缝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他买俩包子,一边啃一边上楼,包子热气糊了他眼镜,他抬手擦一下,眼睛叫热气熏得有点酸。
晚上他常练到十点多,老街路灯都暗了,他还在店里,手机屏幕的光映脸上,蓝莹莹的。店里静,就技能音效和屏幕光在动。
老赵有时靠门框看他,不催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,一时上头,练三天就蔫。他想看这孩子能撑几天。
一天,两天,三天,一个星期过去,林越一天没断。他甚至开始带本子,把白天想通的晚上记下来。

你该回去了。
我再练一会儿。


明天还要上课。
知道了。

他嘴上答应,人不动,手指还在屏幕上划。老赵看着他,没再赶,他看得出来,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,这股劲压下去是坏事,用对地方是好事。
林越的"对手档案"开始变厚。
他在夜风那页记了满满两页:夜风小号打野,习惯一,红开;习惯二,爱抓下路;习惯三,逆风急躁,会主动开团;习惯四,喜欢打字嘲讽对手。
每条后面他都标了出处,哪一局,几分几秒,那习惯咋露的头。他不是凭印象写,是对着回放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。他这眼睛盯屏幕盯得发干,滴两滴眼药水,接着盯。
他每打完一局,就把回放调出来,一帧帧看,看夜风开野路线,看他刷野节奏,看他抓人时机。
他看回放有个习惯,先快进到夜风头一次动手那地方,然后放慢,一格格走,把那动作拆成零件。他把那些零件一条条记下来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王浩看他这样,有点担心。

越哥,你这都记了些啥啊?
夜风的习惯。


你记他习惯干啥?
林越没说话,低头又写一条:夜风喜欢蹲对面红区。他记得细,细到夜风开局第几秒出现在哪格都标了时间。
他连着记一星期,有时记到一半会停下来,把那局被单杀的回放再放一遍,看夜风咋绕后,咋卡他视野,咋一套带走。他一遍遍看,直到把每个细节刻进脑子里。
比如那局,夜风红开,二级没抓中,直接进林越蓝区。林越当时没看小地图,还在刷红,夜风把蓝偷了,顺路蹲一手,等林越过去正好撞上。
这细节林越反复看七八遍,回放进度条拉来拉去,拉得屏幕光影一明一灭。那火不是恨,是烧着一个念头:原来我死在这,不是他运气好,是他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他在本上写:二级进蓝区是夜风的固定打法。
他把那一帧定住,对着回放掐一遍:夜风打完红buff是十四秒,二级,不抓中,也不回城,贴着河道草边缘斜插进来,正好踩在他刷掉红、转身转蓝区那个空当上。
这中间没一秒多余,夜风算准了他会从哪条路过来。林越把这时间差也抄那行字后面:打完红十四秒转蓝,比他快整整六秒。
他盯那六秒看半天,原来这六秒,就是他那天交出去的那条命。他把这六秒在本上画个圈,旁边写:下次开局先占河道草。
还有一回,夜风抓下路不是从河道走,是从自家野区绕到塔后,卡着视野进去。林越在下面画条路线,标三个点,一边画一边心里想:原来打野还能这么打。
他以前觉得打野就是刷野、抓人、打团,现在他知道了,打野是门学问,是门夜风已经比他多学了很久的学问。
他记完这些才放下笔,揉揉发酸的手腕,手腕骨头咯吱响一声。他低头看刚写满那页,墨迹还没干透,反着一点亮光。
这天晚上,老赵站他身后看一会儿他本上的字,林越没察觉,还在写。老赵开口。

记他习惯,是为了赢他,还是为了出气?
林越笔停住,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。他抬头看老赵,老赵也看他,眼睛里的光很深。

想清楚。出气的话,你记了也白记。
林越沉默很久。他低头看本上那一行行夜风习惯,那些字密密麻麻。他在心里问自己:他记这些为了啥?
是想着哪天赢他一场出一口恶气,还是真想在游戏上超过他?
他闭上眼,那天画面又浮上来,水晶爆炸,结算页上21-2的露娜,夜风那句"ID挺文艺啊",还有那个被他拒绝的好友申请。
他睁开眼,指腹划过"习惯四:喜欢打字嘲讽"那行。
他想很久。他想起那天夜里翻本子,在"怕输"旁边画问号的时候;他想起写下"仇人"俩字的时候,他心里那团火烧的是出气,可他记这些笔记的手却是真的在练。
火是火,手是手,两样不能混。他要把"出气"当成"赢",那他这辈子都赢不了,因为出气是跟人较劲,赢是跟自己较劲。
他低下头,指尖摩挲着纸页上那些墨迹,纸叫他摩挲得微微发热。
他拿起笔,翻到扉页。他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俩字:为了赢。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,每一笔落下去,笔尖都在纸面压出一道浅沟。
墨迹很重,重到从纸背面都透出来。
他合上本子,抬头看老赵。
赵叔,我想清楚了。

老赵点头,没再问,转身走回投屏前坐下,点开一局回放。屏幕上正是林越昨天输掉那局,他看那个赵云在野区挣扎,被反野,被击杀,一格格拖,看很久。
林越背着书包下楼,木门吱呀一声带上。老赵关掉回放,靠上椅背,右手无意识揉着腕上那块凸起,按下去,又松开。
那关节旧伤一到阴天就泛酸,他揉两下,对着黑掉的投屏,很轻说半句:跟我当年一样。
他把店里灯关了,黑里坐很久,就窗外月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一道银白光。
第二天早上,林越又早早来了。他推门时,冷风先从门缝钻进来,扑他脸上。老赵已经坐投屏前了,俩人都没说话,就门轴转过去吱呀响一声。
林越放下书包,拿出手机开始练,技能音效一下一下响,从清早数到黄昏。中午他就着榨菜啃俩馒头,吃完接着练。
老赵听着身后一下一下音效,没回头,端起保温杯吹吹,没喝,又轻轻搁回桌上。
日子一天天过,林越的"对手档案"越记越厚。他不光记夜风,也开始记别的对手,每个他在游戏里遇上的高手他都记,段位高点的打野他尤其记得仔细。
他记他们开野习惯,记抓人路线,记逆风破绽。本子写满了半本,他新买个硬皮本接着记,封面写上"对手档案二"。
他记人时有个怪癖:先在脑子里把那对手回放过一遍,放到那人露破绽那一帧,他就停下,把那一帧钉在纸上。
慢慢他发现一件事:那些高手没一个完全一样,可他们打法又都有个共同点,都会在某个固定节点做出某个固定选择。他抓住这念头,在本上写下四个字:习惯破绽。
他盯那四个字看很久,指尖在纸边上来回蹭。
他合上本子,揣起手机。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,圆圆的挂天边。他看一眼时间,十点四十。
他收拾东西,关灯下楼,老街夜风迎面吹来,带点凉意,吹得他打个颤。他走在空荡荡街上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,卸下了啥。路口那盏路灯闪了两下,他没回头。
明天继续练。他深吸一口气,袖子挽到手肘。
夜里躺床上,他把那四个习惯在脑子里过一遍,过到第三遍才睡着。
字写工整是老赵说的,字乱心就乱。
他把这俩字抄在床头,睡前看一眼。
睡前看一眼,心里踏实。
踏实了才睡得着。
踏实二字,老赵教的。
老赵教的都是实在话。
实在话他都记着。
记着,一句不敢忘。
一句不敢忘,也不敢丢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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