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林越就到了老街。街口那家面馆刚掀蒸笼,白汽一团团冒出来,他买了个肉包,边啃边晃进文具店,挑了本硬皮笔记本。
九块九,封皮深蓝,摸上去磨砂似的,凉丝丝的。他选它就因为厚,能装下不少东西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
他又在货架前转了圈,挑了支按动中性笔,黑芯,写起来不刮纸。
其实昨晚他在宿舍已经先抄了小半本。
宿舍台灯底下,他趴小桌上一笔一画地抄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赵云这个英雄,他头一回刷教学视频就看中了,那时候他连英雄都还没领到,先把技能抄了下来。
第一页,赵云的技能范围、冷却时间、连招顺序;第二页,野怪刷新时间表,刚查的;第三页起开始抄装备。他抄得慢,一笔一画,生怕错一个字。
那些数字和术语他大半看不懂,可抄着抄着,心里反倒踏实下来,抓到点实在的东西。宿舍十一点就熄了大灯,他扯了台灯拧到最暗,伏在小桌上接着抄。
王浩半夜起来撒尿,看见他趴桌上,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睛瞪得溜圆。

越哥……你这是考研还是打游戏?
记笔记。

王浩翻了两页,越看越吃惊。

赵云技能冷却六秒?这你都记?
记了以后用得上。


......我打两年游戏,从来没记过这玩意。
他把大拇指竖得老高。

越哥,你是我头一回见着把游戏打成课本的人。
林越没理,接着抄。笔尖沙沙响,在这大半夜里格外清楚。
八点整,他准时站在二楼门口。老赵已经到了,坐投屏旁边,面前一杯茶,茶水冒着点热气,在晨光里丝丝往上飘。他看见林越,废话没有,开门见山。

本子带了?
林越把本子递过去。老赵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,又合上,扔还给他。

记性不错。
......我还没开始记呢。


你记了。你昨晚在家把赵云这个英雄抄下来了。
林越一愣。
你咋知道?


你头一页写的是赵云,字比后头工整,一看就是先写好的。
林越低头瞅自己的本子,没接话。他抄的时候没想那么多,就是觉得,先把这名儿写下,就离它近了一步。
老赵扫一眼他的本子,没评内容,只问。

你还没领赵云吧?
没有,我就一个亚瑟。


那你抄这个干啥?
林越想了想。
我怕忘了。先记下来,等领到了就能直接用。

老赵没吭声。他走到投屏边,把自己座位往旁边挪了挪,拍了拍那把椅子。

你往后坐这儿。
林越瞅了眼那位置,离教学屏最近,投屏的蓝光正好落在椅子上。他有点意外。
赵叔,我坐这儿?


嗯。看得清楚。
他路过林越桌边,瞥了眼摊开的本子,没说话,那一眼却停了挺久,久到林越以为他要点评两句,他到底啥也没说。林越坐下。
打这天起,他成了"路力老赵王者荣耀教学班"唯一的学员。
说是教学班,店里其实没旁人。上午十点,一个中年男人晃进来,一进门就嚷嚷,嗓门震人。

老赵!今儿生意咋样?
老赵头也不抬。

没生意。
中年男人一屁股坐旁边椅子上,翘起二郎腿,瞅见林越,愣了下。

哟,你收徒弟了?

嗯。
男人上下打量林越,那眼神跟在菜市场挑菜差不多。

稀奇啊,老赵,你五年没带人了吧?
老赵没理。男人冲林越笑嘻嘻自我介绍。

我叫刀哥,住这条街,跟你赵叔几十年老街坊。
刀哥好。


你啥段位?
青铜。

刀哥嘴里那口茶差点喷出来,咳了两声,茶水溅在桌面上。

青铜?!老赵,你收个青铜徒弟?!

他说他会记笔记。

会记笔记能当饭吃?打游戏靠的是天赋!
他冲林越挤挤眼,端起茶缸又灌了一口。
老赵还是不理他。林越坐那个离屏最近的位子,认认真真翻开本子,等老赵开口。老赵搬个凳子坐他旁边,指着投屏上的画面。

我不管你在外头啥样。进了我这班,就一条规矩。
啥规矩?


我说啥你记啥。我说练啥你练啥。没我点头,不许自己乱打排位。
好。


头一节课,先不教你操作。
他点开一段对局录像,职业比赛的。两队五个人的视角,画面切得人眼花,红蓝两色的光在投屏上撞来撞去。

你先把这场看完。看完跟我说你看懂了啥。
林越盯着屏幕看了二十分钟。看完了,啥也没看懂。
他就见一群人在地图上跑来跑去,打架,推塔,拿龙,他不知道他们图啥这么干,不知道那个蓝衣服打野为啥绕那么大一圈,也不知道那辅助蹲草里一动不动是等啥。
偶尔有一波团战打起来,他眼睛跟着那团红光绿光乱转,转完了人都死光了,他也没看清谁先动的手。
他唯一记住的,是那个蓝衣服打野隔几秒就把视线往屏幕角上瞟一下,拇指跟着在小地图上点一下,又点一下。他那时候还不懂这一眼有多要紧。
画面在他眼前一溜烟过,啥也没留住。看到后半程他都开始走神,眼睛还黏着屏幕,脑子早飘到窗外,飘到公交站,飘到那本深蓝本子上。
直到录像放完,屏幕暗了一下,他才回神,知道自己啥也没记住。这二十分钟里,他搁在桌边那杯水都凉透了。
我看不懂。

老赵点点头。

看不懂就对了。你才玩几天,能看懂才怪。
那您让我看这个干啥?


让你知道这游戏的天花板长啥样。
他指着屏幕。

你看这个打野,他开局先去哪,几点拿龙,哪波团蹲哪个草,全有讲究。

你现在看不懂不打紧。等你哪天把这一局看明白了,你就出师了。
说完他端起茶缸吹了吹,没再解释。
林越瞅着屏幕上那个蓝衣服打野,他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看懂,也不知道"出师"是个啥样,可他不那么急了。老赵说得对,他连路都没认清,跑再快也是白跑。
他低头,把"出师"俩字记在心里,又添一行小字:不懂就问,不懂就记,记到懂为止。抄完那句,他笔尖压得重,字深得纸背都鼓起来。
那支新笔在纸上顿了顿,洇出个小墨点。
晚上九点,林越离开店,往公交站走。老街夜来得早,两边铺面一家家关门,卷帘门哗啦啦往下拉,一声接一声。他前脚走,小雅从里屋端杯茶出来,搁老赵手边。
她瞟一眼楼下林越的背影,又瞅瞅老赵。

赵叔,你真打算教他?
老赵喝了口茶。

再看吧。

他那本子我瞅了,写得可认真。赵云技能、野怪刷新、装备,全抄了。
老赵没吭声。他端起茶缸,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梗,抿一口,又把缸子搁回桌上,茶底磕出一声轻响。那本深蓝新本子就摊他手边,封皮还没磨出折痕,边角挺挺括括。
他拿指节在封皮上叩了两下,目光停了几秒,到底没翻。

肯为一个游戏买本子的人,要么疯,要么能成。

那他算哪种?

再看看吧。
小雅哦了一声,也往楼下瞅。林越的身影早没进老街拐角。二楼门关上,投屏的光暗下去,老街彻底静了,远处几声狗吠,一声一声。
公交站台上,林越靠着灯柱等车。晚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秋天那股干爽气,把他T恤下摆掀起一角。站台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。
末班车还有会儿才到,站台上就他一个人。他掏出那本笔记,翻开第一页,借路灯又看了一遍。赵云。
他默念这名儿,把技能顺序在脑子里过:一技能惊雷之龙,二技能破云之龙,大招天翔之龙。一遍,又一遍。
他现在还没这英雄,可连招他早背熟了,比背英语单词还顺,顺到那些字一冒出来,他手指就跟着下意识动。
这趟车还有十二分钟,他靠着灯柱,把一整套连招在空气里又虚按了一遍,拇指起起落落。夜风一过,他把本子抱紧了些。
站台广告牌嗡嗡响,旁边等车的大爷瞟他两眼,大概没见过有人对着空气比划手指头。
远处两道车灯划过来,越来越近。他盯着那两道光,拇指还悬在半空,一技能,二技能,大招,一遍。
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墨点,他拿指腹蹭开,纸起了点毛。
窗外传来收班的自行车铃,叮铃一下,远了。
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,那行字还在,铅笔写的,没描第二遍。窗外天彻底黑下来,对面楼有户人家在炒菜,葱花下油锅那一声嗤啦飘过来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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