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给林越上的头一课不是操作,是补刀。
他拿过林越的手机,切到训练营模式,指着屏幕上的小兵。

看见这些兵没?
看见了。


今儿你的任务就打它们。
打兵?


对。不许推塔,不许杀人,就打兵。一局下来你告诉我你补了几个。
补刀是啥?


兵的最后一下谁打死的,钱算谁的。那一下就叫补刀。
他顿了顿,手里茶杯转了半圈。

你记住,这游戏拼的是经济。经济打哪来?一半靠补刀。补刀不稳,你拿啥买装备,拿啥跟人打?
林越半懂不懂。经济、补刀,这些词他昨天刚在本子上抄过,可从老赵嘴里这么一说,那些死字一下就立住了。

规矩定死:补刀不到每分钟六个,不许碰排位。
每分钟六个?


对。一局十分钟,你得补六十个兵。
林越低头瞅屏幕,觉得这目标有点远。他昨天打游戏连兵都常漏,一局漏得比补的还多。

开始吧。
林越选亚瑟,进训练营。他老老实实站线上,兵来了就砍。
头一刀没补到,钱叫小兵抢了;第二刀又没补到;第三刀,他总算卡着最后一下出手,瞟一眼经济栏,钱确实涨了一截。他有点明白过来,原来非得补最后一下才给钱。
他忍不住又试一个兵,这回卡着血线一刀下去,金币叮地跳出来,比那笔还多俩。
他开始认真抢每个兵的最后一下。可这比想的难多了。
兵血一格格往下掉,他算不准时机,经常砍早了或者砍晚了:砍早了兵没死,钱算不清;砍晚了兵叫自家小兵拍死,钱直接没影。
他盯着那些血条一格格掉,老在最后关头算错。
一上午,他补了四百多刀,漏了三百多。老赵在旁边看着,一声不吭,只有茶杯盖偶尔磕一下杯沿,叮的一声,又一声。中午吃饭,老赵问。

补了多少?
......挺多的。


我问你每分钟几个。
林越心算了下,数字在脑子里滚一圈,有点丢人。
三个。


离及格差一半。下午接着来。
下午林越继续泡人机局。他补到眼花,屏幕上的小兵在眼前转得像走马灯,闭眼都能看见血条往下掉。
他拇指一下下机械地按,按到后来都分不清是他在砍兵,还是兵在遛他。老赵在旁边喝茶,偶尔瞟一眼,纠一句。

兵还剩两下血再出手。

你这刀太早,钱又叫抢了。

别贪,兵没血就撤,别为一个兵把命搭进去。
林越把这几句在本上一条条抄下来,抄一条,照着改一条。
林越一句句记,一句句改。他发现补刀看着简单,全是细节:兵的血、自己的攻击、塔的伤害,全得在心里算。下午五点,老赵又问。
四个。


接着来。
晚上九点林越离店,胳膊都是酸的,抬都抬不起来。他上了公交靠窗坐下,手指还在下意识划拉,停不住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拇指在一下下点。
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跑,夜风吹脸上,凉的。他脑子里全是小兵的血条,一格格往下掉。
第二天他上午有课,下午一没课就往老街跑。这天他补到每分钟五个。他把这个数记在本子边上,拿笔圈了圈。
老赵瞟一眼,没夸他,只说还差一点。
第三天他请了一整天假,泡店里。上午人机,下午人机,晚上人机。
店里就他一个,投屏的光蓝莹莹的,老赵坐角落喝茶,俩人谁也不说话,就听见手机里小兵倒地的声,叮叮当当,一声接一声。
中午他就着店里那台电水壶泡了碗方便面,吃完接着练,连街口那家面馆都没去。
第三天傍晚,老赵站他身后,瞅着屏幕上的计时器。

这局补了多少?
林越瞟一眼。
七分钟,四十二刀。


每分钟六个。及格了。
林越愣了下,那点高兴从心里往上冒。
那我能打排位了?!


急啥。人机三十连胜打完再说。
......

他低头瞅自己战绩。人机局打了两天半,赢多输少,可离三十连胜还远。
他想起第一天的自己,进人机房都能迷路,选个亚瑟跟着人机队友往线上走,走一半发现人机队友走的是中路,他自己一头扎进对面野区,对面人机打野一刀一个,他连咋死的都没看清。
那局他0-5,结算页红得刺眼,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举大剑的亚瑟,半天没动。
那天他被人机单杀,还挨了人机队友一句打字。

不要送。
他盯着那行字哭笑不得,合着他连人机都打不过。可他没认输,死了重开,输了再来。
补刀的时候他也开始琢磨老赵那番话,"这游戏拼的是经济"。
他算过一笔账:十分钟补六十个兵,加上击杀助攻的钱,能比对面多撑出一件小装备;一件装备就是几百血,几十点伤害。
别小看这几百血几十伤害,团战里差的就是这一下。他想起第一天,他连兵都漏,一整局经济垫底,一件能看的装备都凑不齐,被人按地上打。
那不是手残,是穷,穷在每个漏掉的小兵身上。想通这一层,他觉得这游戏没那么玄了,跟算术一个理,每一步都有数,算对了就有回报,算错了就挨打。
他把这几句也抄在本上,字写得比平时大一圈。
他死了重来,输了再开。人机,人机,人机。
补刀一天比一天稳,走位一天比一天像样,连人机啥时候放技能他都摸清了:对面打野一级从哪个方向来,辅助啥时候缩回塔下,他全记在脑子里,跟记一张熟脸似的。
他开始一局局赢,十五连胜,二十连胜,二十五连胜。每赢一局,他都要停下来把那局的补刀数记在本上,一天下来本子上密密麻麻一串数字。
赢到后来他都觉得人机有点慢了,可他还是老老实实一局局打,老赵说过,三十连胜是门槛,没过门槛,别的免谈。
第二十八连胜那局他输了。一个走神,叫对面人机蹲了草,团战没打过,水晶被推。他瞅着结算页那俩红字愣了半天,手指悬在"再来一局"上没点。
他在脑子里回放那一波:他看见对面打野消失了,却还是贪那片野区,没往后退。想明白错在哪,他才点下去,活动了下手指,又开一局。
这回他格外小心,眼睛几乎黏在小地图上,连草都绕着走。再没贪过一片野区,看见小地图上人影一消失,先往后拉两步再说。
第三十连胜成了。
他放下手机,长长出了口气,指尖有点发麻。他甩了甩手腕,腕骨僵得发酸。刀哥不知啥时候蹲他旁边,端杯茶,看得津津有味,茶都凉了也没顾上喝。

老赵,你这是教出个补刀机器?
老赵没理他,瞅着林越,慢悠悠来一句。

机器?
他顿了顿。

机器才不会在赛场上手抖。
林越一愣。赛场?这是他头一回从老赵嘴里听见这俩字。
他抬头,看见老赵站投屏前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那俩字从老赵嘴里出来,不是开店教游戏的老板口气,是个老兵。
林越没敢问。他低头,把"补刀"俩字写进本子,底下又写一行小字:每分钟六个,及格线。合上本子,窗外天快黑了,老街路灯亮起来,暖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桌上。
他摸了摸那行字,墨迹早干了,指腹蹭过纸面,有点糙。
他收拾东西要走,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问。
赵叔,排位跟人机有啥区别?

老赵头也没抬。

人机教你的是基本功。排位教你的是咋跟人打交道。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

比赛,教你的是咋跟输赢打交道。
林越没全听懂,可他把这话记在心里,写在"排位"俩字旁边,又画条线连到"比赛"。
他揉了揉眼睛,屏幕上那行连胜数字还在,三十四场。
第三十四局的人机比前三十局都肉,他砍了半分钟才砍死,手都酸了。他活动下手腕,点开第三十五局的按钮。
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,伸个懒腰,骨头噼啪响一串。窗外天光大亮,他这一宿没挪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