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章 第一局，0-8

第二天是周六，宿舍里四个人。

王浩回床上继续睡懒觉，被子蒙着头，呼噜打得时断时续，隔着被子闷闷的，像一台老风扇；李强抱着考研英语坐在书桌前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，那声音细密又均匀，一笔压着一笔；周凯戴着耳机打游戏，嘴里骂骂咧咧："辅助会不会？啊？会不会？"骂声隔着耳机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
林越坐在自己床上，看着手机屏幕，指尖在图标上悬了一下，点了进去。

打开游戏。

新手引导做得很有耐心，屏幕上出现一个红头发的小姐姐教他移动、普攻、放技能，声音甜，语速慢，一句一句教得耐心。

他跟着一步一步点，觉得还挺简单，屏幕上的小人往前走一步，砍一刀，再走一步，阳光从窗口斜进来，落在他手机上，光斑一晃一晃。这也没什么难的。

引导结束，系统送了他一个英雄，亚瑟，一个举着大剑、穿着金甲的战士，系统标注：新手推荐。

林越点开英雄介绍看了半天，没看懂那些技能说明里一半的词："一技能：誓约之盾，使用后获得加速，下一次普攻造成沉默。"

沉默是什么意思？他不知道。他也没搜，直接点进了匹配。

"排位需要达到等级，先来匹配吧。"屏幕弹出提示，他选了亚瑟，进游戏。

加载界面九个头像，五个是自己人，四个是敌人，他一个都不认识，加载的进度条走得慢，头像一张张亮起来。

头像底下那些花花绿绿的段位框，他看不懂，只觉得别人的都比他亮，亮得扎眼，就他那块是白的。

游戏开始，林越控制亚瑟走出泉水。

泉水亮着，蓝色的光从脚底漫上来，凉丝丝的。背景音乐响起来，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耳边。他站在地图上有点茫然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。

地图上画着三条路，路上有塔，塔后面是水晶，路和路之间是大片的空地，长着草，藏着阴影，阴影里时不时动一下。

他随便选了一条往下路走，走到一半，草丛里忽然冒出来两个英雄，一顿技能砸下来，血条直接见底，屏幕一灰。

"您已被击杀。"

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看清，只看见两道红影从草里扑出来，然后世界就灰了，连音乐都跟着哑了。队友在聊天栏打字。

林越愣了一下。他死得莫名其妙，送是什么意思？

他复活之后继续往下路走，这次他学乖了，躲在塔后面，可是塔下的兵他不打，兵线推过去，对面两个人越塔把他杀了，塔的伤害那么高，他们却悍然顶着塔伤冲进来，一刀，屏幕又是一灰。

"您已被击杀。"

对面的公屏也亮起来。

林越不知道"送分"是什么意思，但他知道那不是好话。他继续死。

第三次他看小地图上有个野怪的图标，想着那里可能安全，就摸了过去，野区里全是草丛，高高低低，绿得发深，他拐了两个弯就迷路了，转了半天撞上对面打野，一刀一个。

第四次，第五次，第六次。

他玩的是一个举着大剑的战士，可在他手里，这英雄完全不听使唤，在峡谷里乱撞。

他不知道红蓝Buff是什么，不知道野怪多久刷新，不知道塔的伤害有多高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撤，他只知道往前冲，然后死。

每一次屏幕变灰，他都盯着自己的尸体看两秒，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。灰屏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，他盯着那数字，觉得每一秒都特别长。

中间他实在忍不住，打开了对局详情，一条一条翻那些看不懂的记录：击杀、助攻、推塔、经济。

他点开"经济"两个字，系统跳出一行解释：英雄通过补刀、击杀、助攻和推塔获得金币，用来购买装备。他看懂了每个字，却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经济全场最低。
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买什么装备，系统推荐的出装他看不懂，他闭着眼乱点，买了两把剑又买了一件布甲，最后发现钱不够了。

他连输在哪个环节都不知道。

0-8，游戏结束。结算页上他的亚瑟顶着0-8-0的战绩，三个数字红得刺眼，在屏幕上挂得明明白白。

他盯着看了很久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蓝一阵白一阵，晃得他眼睛发酸。

那行"举报"后头跟着一个红叹号，一闪一闪，停在屏幕正中，他的拇指悬在半空，半天没敢点下去。

对面的人也在公屏上笑嘻嘻。

林越看着这些字，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他没有生气，他生气的力气都没有，他只是觉得荒谬，他连这游戏怎么玩都不知道，凭什么就要被这样嘲讽。

可他确实死了八次，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，那些字他一句都拔不出来。

他点开战绩，一局一局看，他输的这几局里，别的人都能赢，都能杀人，只有他是个多余的，走哪死哪，地图上他走过的路，画满了灰色的叉。

他死得越多，越不明白这游戏到底怎么玩。他又开了一局，同样的剧本：选了亚瑟，不知道去哪，被单杀，迷路死，0-7。

他玩了三个小时，输了一下午。

中间他去阳台透过一次气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，他站了一会儿，又回来坐下。

手机屏幕都发烫了，贴着掌心的那块烫得厉害，热度顺着胳膊往上爬，他喉头发干，端起水杯灌了一口，凉水下去才缓过来。

窗外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，光从桌上爬到墙上，又从墙上消失，他都没注意。宿舍里李强背完一页单词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他的目光在林越身上停了两秒，没吭声。

林越没说话，他低头看着结算页，又点了一次"再来一局"。李强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，翻书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，隔着一层空气，远远的。

王浩这时候醒了，揉着眼睛凑过来，他头发睡得翘起一撮，眼睛还眯着，像一只没睡醒的猫。

他看见林越的战绩，倒吸一口凉气，那口气吸得很长，半天没喘上来。

王浩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，他挠挠头，挠了两下，又挠了两下，半天没挤出个说法。

林越嗯了一声，又开了一局。

这一局他记住了王浩的话，别老往对面脸上冲，可他不知道该往哪走，在峡谷里转了一整局，兵线到了塔下他就砍两刀，兵线推过去了他就缩回来，不敢上，也不敢走，又输了。

结算页弹出来的时候，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：小萱更新了朋友圈。

林越的手指停住了。

他犹豫了两秒，点开朋友圈。

小萱发了一张截图，是王者荣耀的结算页，她用的是个女性法师英雄，战绩8-1-6，金色的"胜利"两个字，配文只有一句话："被carry的感觉真好。"

下面有人评论，他没敢点开看。他认得那个ID，夜风。

夜风两个字，在他眼里停了一下。

林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手机发烫的温度一路烧进心里，烧得他胸口发闷。他退出了朋友圈，回到游戏主界面，卸载键就在那里，长按图标就能卸载。

他握着手机，拇指悬在图标上方，只要轻轻一点，这个游戏就会从他的手机里消失，和小萱一样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他盯着那个图标盯了很久。

窗外王浩已经喊他吃饭了，他应了一声，把手机锁屏，塞进枕头底下，跟王浩往食堂走。

食堂里人已经少了，阿姨正收餐盘，不锈钢的盘子碰得叮当响，他扒拉了两口饭，没吃出味道。他没有删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，他只是觉得，如果现在删了，那他可能这辈子都只能当一个"连红蓝Buff是什么都不知道"的人。

那天晚上，林越躺在床上，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那些灰色的屏幕。

他死了八次，可每一次是怎么死的，他其实都没看清，只记得草里扑出来的红影、越塔的两个人、野区里那面深绿的墙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，屏幕亮起，游戏图标还安静地待在那里，他没点开，只是看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。
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再试一次。

窗外，不知道哪个宿舍还在打游戏，欢呼声隐隐约约，穿过夜色，落在他耳朵里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