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章 删了又装

周日下午，宿舍里就剩林越一个。李强扎进图书馆没回来，王浩回家蹭饭去了，周凯不知又跟谁厮混。

门虚掩着，走廊尽头有人拖拖鞋过去，水管里咕噜咕噜响，都隔得老远。太阳从西边那扇窗斜进来，在床单上铺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，光柱里浮着细灰，一粒一粒打转。

林越盘腿坐在床上，手机攥在手里，这个游戏他已经连肝了两天。手机侧边被掌心捂出一层薄汗，边框温温的，贴着大腿。

第一天他死了八十多回，路都认不全。三条岔路长得一模一样，哪片草丛里都能钻出两个人来轮他，他转两个弯就找不着北。

有一回他刚复活，按着攻略说的往下路走，走岔了道，一头撞进对面野区，人还没看清长什么样，屏幕先灰了。复活出来，又慌慌张张撞回去。

他盯着小地图上那片绿得发黑的草，脚都不敢抬。

第二天好歹摸到点门道。他把手机架在水杯上，切出攻略页对着啃。满屏的字，花花绿绿的出装图、铭文表，看两行就眼花，划走，又退回来，硬着头皮往下读。

就这么来来回回，他总算弄清这游戏分五个位置：上路、中路、下路，打野，还有个跟着到处跑的辅助。

红Buff是红区那只红怪，蓝Buff是蓝区那只蓝怪，打死了捡增益，一个打人更疼，一个放技能更快。

他也头一回知道，"送分"在这儿有个更难听的说法，叫送人头，说的就是他昨天那种玩法。

他翻了一眼昨天那局的战绩，0-11-2，三个数字红成一片，他盯着那行红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扣回桌上。

打野这位置他原先听都没听过，只看攻略配图里那个人满地图乱窜，觉得威风，又不敢碰。

他更不知道装备是要花游戏里的钱一件一件买的，头一天系统给啥他穿啥，打上去软手软脚，跟挠痒似的。

他不瞎撞了。选亚瑟，乖乖走上路，蹲塔底下清兵。兵线过来他砍两斧，兵线退了他就缩回去，脑袋从塔后面探一下，缩回来，再探一下。

死是死得少了，可还是输。团他不会打，地图他不会看，队友喊支援他也听不懂。

有一回下路四个人打起来，信号"叮叮叮"砸得屏幕直跳，他愣没反应过来那是叫人，还在上路一斧一斧跟兵线较劲；等对面五个黑压压出现在他脸跟前，他才往后蹭，蹭到塔底下。

塔打在对面那人身上，一下一下跳着伤害数字，他看着那数字掉，干着急，自己血条先空了，屏幕还是灰了。

他盯着灰屏上那串倒数，隐约咂摸出点味儿：这游戏好像不是一个人能赢下来的。可到底是谁的事，他还说不上来。

他退出游戏，把手机扣在腿上，想缓口气。后脖颈晒得发烫，他抬手揉了揉。

微信震了一下。小萱更新朋友圈了。

他点进去。还是那张结算页，金色的"胜利"，给她拿MVP的ID还是夜风。配文比上一条更短，短得扎眼。

他把那张截图放大，夜风的战绩栏一串正数，人头助攻排得整整齐齐，金色的MVP标压在最上头。他用拇指把那截图又缩小，又放大，来回两遍。

底下有人评论。

林越盯着"王者段位，可厉害了"那行字。他切回游戏，点开自己的段位栏，上面四个字：未定级。他连青铜都算不上。

他把手机扔到一边，仰脸躺着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，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，缝里积着灰，他拿指头点着那道缝数，数到第七遍，又把手机捞了回来。

他长按图标，图标抖起来，左上角冒出个红叉。拇指悬在叉上面，点一下就完事，这游戏立马从他手机里消失，跟从来没装过一样。

窗外起风，窗帘鼓起来又塌下去，墙上那片光跟着晃了晃。他手心潮潮的，在睡裤上蹭了蹭。

他拇指往下一按。卸载框弹出来："确定要卸载王者荣耀吗？"他把手指挪到"卸载"上，进度条开始走。

走到一半，手机震了。

婷婷发来消息。婷婷是小萱闺蜜，一块儿吃过两顿饭，说不上近，也说不上远。消息一进来，他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就停了。

林越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"不是一个世界的人"，小萱自己当面说过一回，这会儿借婷婷的嘴又递到他眼前。结过的痂又被人撕了一下。

他这两天图什么呢？卸了又装，死了一百多回，就为了够着一个王者段位？他连红蓝Buff都分不利索，拿什么够。

他不是生气。他是那句话接得太准，准得他一个字都顶不回去。她那头有灯光有欢呼，有人排着队带她连胜；他这头连野怪几点刷新都还没背熟。

中间隔的不是游戏地图，是段位，是他这两天怎么熬都熬不过去的一截。

卸载条还在走。九十，九十五，九十九。

他这才伸手去按，想停，可已经晚了。进度条走完，图标没了，桌面上空出一小格。

林越盯着那格空白看了半天。舌头舔过刚拔完牙的牙床，就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。他坐着发了会儿呆，又把手机拿起来，打开应用商店，搜出那个游戏，点下载。

这回他没犹豫，也没起身，就那么盯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，蓝光在他脸上慢慢挪，右上角WiFi图标转了两圈。

下完了。他点开，系统让他注册。手机号、密码，一路点到底，到填昵称那栏，他停住了。

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。

他想取个跟"夜风"对着干的名。打"夜风克星"，嫌太蠢，删了；打"夜风我来了"，又太舔，也删了。他甚至打过自己的名字"林越"，看了两秒，太普通，照样删。

他对着空输入框发愣，脑子里又飘出婷婷那句"你俩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"。

他不想顶嘴。他想把这句话过成错的。

那个带小萱躺赢的ID在他脑子里转。夜风。风。

他慢慢敲下两个字：风停。风要是停了，就没人追得上他了。这念头没头没尾地冒出来，亮了一下，又散了，他也没细想，就觉得这俩字顺眼。

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两秒，又翻回来。叫别的名，他怕自己打着打着就泄了气；叫这个，每天上号先看一眼，也算给自己提个醒。

他盯着这俩字看，看到屏幕自动暗下去。他不知道这名打哪来的，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叫这个，他就是觉得，风总得有停的时候。他按确认，系统问：昵称可用，是否确认？

他点了一下。"风停"俩字挂在账号上。

他想起高三那年，小萱头一回主动跟他搭话，站在教室门口说，林越你字写得真好看。那会儿他以为世界就这么大，够他安安稳稳喜欢一个人了。

现在才知道，世界比他想的大，大到一个手机游戏他都得从头学。

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搁，差点笑出来。一个连青铜都不是的菜鸟，取个名跟王者主播叫板，图什么。可他没改。

他点进匹配，选亚瑟，又开了一把。

这把他打得比前两天上心。王浩说的那句"别老往人脸上冲"他记住了，缩塔下清兵，兵来砍，兵走退。

对面打野来抓，他头一回没乱跑，盯着小地图看那个红点从哪条路摸过来，从草里绕到他后腰，先甩控制，再补伤害。

他还是死了。可这回他看清了自己怎么死的。对面打野绕后，先控后伤，这个顺序他记下了，回头得往本子上写。

复活出门，他打开出装栏，钱不够买铁剑，退回去挑了件最便宜的小护甲攥在手里。

对面上单压过来一套连招把他打残，他掉头就往塔下跑，血条只剩一丝，塔的伤害砸在那人身上，他这才喘上来一口气。

还是输了。但这回跟前几天那种稀里糊涂的输不一样。他关掉游戏，把手机搁床头。

天早黑透了，路灯把宿舍楼照得发灰，远处有欢呼声，不知哪个宿舍又赢了排位，声音隔着几堵墙飘过来，一阵一阵。

他摸过床头的水杯灌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放了一下午。手机烫得贴掌心，他把它翻了个面，凉的那面贴上来，才缓过来。

屏幕暗下去之前，"风停"那个号还挂在主界面上，一动不动。

他躺下来，又拿起手机，指腹蹭过屏幕上的"风停"。然后他点在"匹配"上，屏幕重新亮起来，亚瑟举着大剑站在泉水里，一排买装备的按钮还看得他眼花。

蓝莹莹的一团光，正照进他眼睛里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