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章 宝贝上号

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晚上，学校后街的烧烤摊人声鼎沸。

炭火烤肉的烟混着孜然味往上飘，热浪一层一层扑在脸上，带着油脂焦化的香气，烫得脸颊微微发麻。

油滴从铁丝网上滴下去，砸进炭火里，"滋啦"一声蹿起一小簇火苗，又灭下去。

塑料凳子被坐得吱呀响，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当撞，喊声、笑声、老板娘报单子的声音，全搅在一起，咕嘟咕嘟冒泡。

林越和小萱面对面坐着，中间隔着一盘烤鸡翅和两杯可乐。

他们在一起两年了。高三那年，林越帮小萱搬了一箱复习资料，从教学楼一楼搬到六楼，她站在楼梯口冲他笑，说林越你真好，他那时候觉得胳膊再酸也值。

后来考进同一座城市，一个在一本，一个在二本，坐公交二十分钟的路程。

大一那年他们每个周末都见面，小萱会拉着他的手逛商场，他会在她宿舍楼下等上四十分钟也不觉得久，看梧桐叶子从绿变黄，再从黄落光。可是这个学期一切都变了。

小萱的课变少了，消息却回得越来越慢。以前发过去一条消息，隔几分钟就有回音，现在往往要到半夜才等来一个"嗯"，或者干脆没有。

她开始频繁提起一个叫"夜风"的人，说那个主播又上分了，说那人声音好听，说那人带的局有多稳。

林越没放在心上，他以为那只是她游戏里的网友，隔着屏幕，够不着。

他把烤好的鸡翅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小萱嗯了一声，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。她划了两下，嘴角弯起来，那种笑林越见过，以前她看他朋友圈的时候才会那样笑。
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凉凉的，把她眉眼都镀得柔和了。

她的指甲是新做的，豆沙色，在屏幕蓝光里泛着细碎的光，指尖一下一下，点得飞快，分明在跟什么人说着要紧的话。

小萱终于抬起头。她看着他，看了几秒钟，眼皮往下搭了搭，像看一件穿旧了的衣服。林越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林越手里的可乐罐停在半空。

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很蠢。两年了，他怎么会不知道。他把可乐罐放回桌上，动作很轻，怕碰出声。

可乐里的气泡滋滋地往上冒，又一个个破灭在杯口，细小的水珠沿着罐壁往下滑，凉凉的，滑进他指缝里。他盯着那圈水珠，觉得这个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
小萱也没等他开口。她把手机拍在桌上，屏幕亮着。

屏幕上是一张游戏结算页的截图。一个叫"夜风"的ID拿了五杀，战绩16-2-9，金色的字在黑暗的结算页上特别扎眼。

截图下面是一段录音，小萱点了一下播放键，手机里传出年轻男声，声音带着笑，尾音上挑："宝贝上号，今晚带你上王者。"

"宝贝"两个字，他听得很清楚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久到烧烤摊的烟都散了，炭火的噼啪声远了，周围的笑闹声一层层退下去，只剩那个男声的尾音，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回。

他咽了口唾沫，那声音还是绕在喉咙口，吞不下去。

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，声音有点哑。

他从来没打过这个游戏，他只知道它叫王者荣耀，是手机游戏，全宿舍楼都在玩，宿舍楼下每天都能听见有人喊"上上上""开龙开龙""打野来抓"。

可如果她喜欢，他可以学。每天陪她打，打到很晚，学那个"夜风"，带她赢，把那个金色的"胜利"两个字，换成一模一样的一行。

小萱笑了。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挑，跟他平时见过的那种笑不一样。

林越愣住了。

红蓝Buff。他不知道。他甚至不确定那是游戏里的野怪，还是什么道具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连这个词都没听过。那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，轻飘飘的，他一下子接不住话，张着嘴，半天没动。

小萱把手机收回去，锁屏，塞进包里。

她站起来，拎起包，转身就走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，那声音由近及远，一下一下，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堆里。

林越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吞掉，最后连那一点裙角的光都看不见了。风从她离开的方向吹过来，带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，甜丝丝的，转瞬就被烧烤的烟味盖住。

烧烤摊老板端着一盘新烤的腰子过来，腰子上还冒着油光，看见只剩林越一个人坐着，愣了一下。

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，动作一气呵成，手是稳的，收款提示音"叮"了一声。

那盘鸡翅原封不动，油已经凝成白色的块，可乐也还剩大半杯，气泡早就跑光了，喝起来只剩一股发涩的甜。

他看着对面那把椅子，椅面还留着一点余温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凉飕飕的。

他头一次想，自己到底了解过小萱没有。

他不知道自己差在哪。

他拿过奖学金，脾气好，从来不跟她吵架，她想要什么他都尽量满足，宿舍楼下等她四十分钟，雨天给她送伞，她随口说想吃的东西，他跑两条街去买。

他想起高三那年，她站在楼梯口冲他笑的样子，说林越你真好，那时候他还觉得好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
可那个"夜风"，只会打游戏，只会喊一句"宝贝上号"，就把他比下去了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道理，可他反驳不了。

回学校的路上，夜风有点凉，吹在脸上带着烧烤烟味和初秋的干燥。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一截，又瘪下去。

路边的银杏还没黄透，叶子尖上先焦了一圈，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
林越一个人走在路灯下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在人行道上晃来晃去，走一步，影子晃一下，拖在身后，怎么也甩不掉。

路过一家便利店，玻璃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，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饮料，里面有人正低头刷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，一闪一闪。他没进去。

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掏出手机打开应用商店。

他没想好要搜什么，手指已经悬在屏幕上方，鬼使神差地，他输入了几个字。

屏幕上跳出那个游戏的图标，王者荣耀。他听过这个游戏，全校一半的人在玩，以前小萱提过两次让他也下一个一起玩，他都笑着推掉了，他说他手残，玩不来这种游戏。

现在他站在路灯底下，拇指悬在"下载"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路灯的光昏黄，落在手机屏幕上，映得他指尖微微发颤。

他想起小萱那句"你连红蓝Buff是什么都不知道"。这话比分手本身还让他难受，因为它是事实，他一句都反驳不了，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。

他按下了下载。

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，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，蓝莹莹的一片。夜风从街角吹过来，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，凉丝丝的。

他知道自己做了个决定，至于这个决定会把他带向哪里，他那时候还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如果什么都不做，那他和小萱之间就真的只剩那句"你连红蓝Buff是什么都不知道"了。

下载完成的提示音响起。他没有立刻点开，只是锁屏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快步走回宿舍。

楼道里有人端着泡面下来，拖鞋啪嗒啪嗒，方便面的香味混着辣味，一闪就过去了。

宿舍里室友王浩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，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。

王浩没再问，继续刷他的视频，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一阵一阵地飘过来，忽远忽近，闷闷的。林越把手机放在床头，躺下。床板吱呀一声，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。

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那行字："宝贝上号，今晚带你上王者。"他翻了个身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。

窗外夜色正浓，路灯的光透过窗帘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隔壁宿舍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。他闭上眼睛，那个游戏的图标还亮在他眼前，蓝莹莹的。

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，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还是老样子，做什么都半途而废。他只知道，他不想再被人用一句话堵死，也不想一辈子都活在那句话底下。

哪怕只是迈出一步，也好过站在原地。

他按灭屏幕，把手机攥在手心。黑暗里，那个叫王者荣耀的游戏正躺在手机里，安安静静。

这个学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