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黑瞎子就把张海垚叫醒了。
他没敲门,只在门外说了句“走了”,脚步声就远了。张海垚坐起来,发现窗外的天还是深灰色的,寨子里的鸡都没叫。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,把盘阿婆昨晚塞给她的布包系在腰间,推门出去。
黑瞎子已经在院子外面了。背包背好,皮夹克穿上了,墨镜也戴好了。站在石板路的尽头,背对着她,看着北边黑沉沉的山脊。他脚边蹲着一只黄毛土狗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
“这么早?”张海垚走过去。
“赶路要趁早。”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狗,“走,别跟了,老子养不起你。”
狗不走,歪头看他。黑瞎子叹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碎了扔在地上,狗低头去闻,他趁机迈开步子走了。张海垚跟上去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狗叼着饼干跑回院子方向,尾巴摇得挺欢。
“你招狗。”
“我招很多东西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都不该招。”
两人沿着寨子后面的山路往北走。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山脊的轮廓从黑到灰再到青,太阳还没出来,但东边的云已经烧出了一条金边。黑瞎子走得快,张海垚跟着他的步子,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呼吸比平时重一点。没睡够四个小时。”
张海垚偏头看他。他戴着墨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刚才那句话跟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没什么区别。她想起昨晚自己确实醒了两次,一次是隔壁他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走动声,一次是窗外的夜鸟叫。他大概也听见她翻身了。
“你也没睡好。”她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昨晚在阳台上站了多久?”
黑瞎子没有马上回答。走了十几步,绕过一片突出的岩石,山路的视野忽然开阔了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像波浪一样往天际铺开。他停下来,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你走了之后,”他看着前面的山,“我又站了一会儿。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哥信里那三行字。”他把烟夹在手指间,烟灰被风吹掉,“他写‘黑瞎子可信’。这个‘可信’不是随便写的。你哥这个人,不会给人贴标签。他这么说,是提醒你——也是提醒我。”
“提醒你什么?”
“提醒我别辜负。”他把烟掐灭了,塞回兜里,“你哥把妹妹交给我,还特地写了‘可信’两个字。意思就是说,如果有一天我不可信了,你就要跑。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张海垚看着他。晨光照在他侧脸上,墨镜反射着远处的山影。他的嘴角没有翘,语气也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味道。
“你会吗?”她问。
“会什么?”
“不可信。”
黑瞎子转头看她。隔着墨镜,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,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我一百多年没被人信过。你哥是第一个。你是第二个。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。”
张海垚跟上去。她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,跟他刚才下山的时候替她挡风的位置一样。
“我哥信你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信。”
黑瞎子脚步顿了一拍。很短的停顿,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他的侧脸,根本发现不了。然后他继续走,肩膀放松了一点,步子也稳了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,“那我尽量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万一有一天我不靠谱了,你别犹豫,该跑就跑。”他偏头看她,“你哥让你收好钥匙,你别忘了。有些东西比命重要。”
张海垚看着他。阳光从山脊后面漫上来,照亮了他半张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藏在墨镜后面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他心跳比平时快,比在蛇沼里遇到蟒蛇的时候还快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黑瞎子好像松了一口气。他从兜里摸出那根掐灭的烟,又叼在嘴里,没点,嘴角翘起来,恢复了欠打的样子:“走吧,前面翻过这座山有个村,能搭到去巴乃镇上的拖拉机。到了镇上再想办法往北。”
“往北去哪儿?”
“先去长沙。”他大步往前走,烟在嘴角上下晃,“你哥留的东西,不只是给你的。他还有一笔旧账,我得替他还。”
“什么旧账?”
黑瞎子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,笑得跟平时一样欠打,但声音里有一丝她听不出来的东西:“饭钱。你哥欠我的饭钱,我打算去找吴邪讨。他现在有钱了,应该还得起。”
张海垚看着他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背影,灰外套被晨风吹起来,鼓成一片。她想起昨晚他在阳台上说的话——“他把他最值钱的东西押给我了。”
她加快脚步跟上去,走在那个背影后面半步的位置。山路在前面拐了个弯,消失在山的褶皱里。太阳升起来了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叠在一起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的背影,她大概会跟很久。2
(闻到饭香)(破土而出)(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)(看到饭饭)(愣住)(爬回土里)(换上西装)(优雅的破土而出)(优雅的爬行)(优雅的拿起刀叉)(优雅的用餐)(用餐完毕)(优雅的擦嘴)(优雅的四肢着地)(优雅的爬回土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