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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拖拉机上的规矩

黑瞎子,你眼镜歪了

翻过那座山用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
山路陡,碎石多,有些路段窄得只能容一只脚。黑瞎子走在前面,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会停一下,伸手扶她一把,过了那段就松开。他的手掌很稳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提一样怕摔又不怕摔的东西。

到山顶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。张海垚回头看了一眼,盘阿婆的寨子缩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点,嵌在绿色的山坳里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米。黑瞎子站在旁边,摸出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

“你哥第一次来巴乃的时候,”他忽然说,“就是从这条路进去的。”

“你跟他一起?”

“没有。他一个人。”他把烟夹在手指间,看着山下的方向,“我是后来才找过来的。他在寨子里住了半个月,我找了他半个月。找到的时候他正帮盘阿婆修屋顶,一句话不说,瓦片递得飞快。”

张海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哥哥站在吊脚楼的屋顶上,穿着靛蓝的粗布衣裳,沉默地把瓦片一块一块码好。那个画面很清晰,像是她亲眼见过。

“你当时说了什么?”

“我说,‘哑巴张,你让我好找。’”黑瞎子笑了一声,“他没理我,继续递瓦片。我就在下面坐着,等他修完。他修完下来,看了我一眼,说,‘饿了。’然后我就带他去镇上吃了顿炒饭。”

“青椒肉丝?”

“对。”他把烟掐灭,“那是我第一次请他吃饭。他吃完,说了两个字,‘还行。’然后就走了。连句谢谢都没有。”

“然后你就记了一百多年。”

黑瞎子转头看她,嘴角翘了一下:“张海垚,你越来越会戳人了。”

她没接话,往山下走。黑瞎子跟在后面,嘴里哼着跑调的歌。下山的路比上山快,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山脚。山脚是一片平缓的谷地,一条土路从谷地中间穿过去,远处有几排灰瓦白墙的农舍,炊烟升得老高。

路口停着一辆拖拉机,车斗里堆着麻袋和竹筐,一个戴草帽的老汉坐在驾驶位上抽烟。黑瞎子走过去,用当地话跟老汉说了几句,老汉看了张海垚一眼,点了点头,挥手让他们上车。

“去哪儿?”张海垚爬上车斗,在麻袋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
“巴乃镇上。”黑瞎子翻进车斗,在她对面坐下来,背包往旁边一扔,“到了镇上再搭班车去长沙。”

拖拉机发动了,突突突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车斗没有减震,土路上的每一个坑都原封不动地传到屁股上。张海垚抓着车斗边缘的栏杆,身体跟着车身颠来颠去。黑瞎子倒是坐得稳,背靠着麻袋,两条长腿伸在前面,随着颠簸轻轻晃着,像是坐在摇椅上。

“你不颠?”

“习惯了。”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,“以前坐过比这颠一百倍的车。在新疆,走戈壁滩,车斗里装的是活羊。我跟羊挤了一路,下车的时候浑身是羊毛。”

张海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又笑了。”他偏过头看她,墨镜在颠簸中往下滑了一点,露出那双褪了色的眼睛。他推回去,动作很随意,“张海垚,你跟我在一起笑的次数,比跟你哥在一起的时候多。”

张海垚看着他。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,风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想反驳,但想了想,发现他说的是真的。

“我哥不笑。”她说。

“对,他不笑。”黑瞎子把胳膊枕在脑后,仰头看天,“所以你跟他在一起也不笑。你俩就像两面镜子对着照,越照越冷。”

“那跟你呢?”

“我是火炭。”他说得一本正经,“靠着我,暖和。”

张海垚别过脸去,看着路边的田野。稻田绿油油的,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。她没有接话,但嘴角确实又动了一下。很小,但她自己知道。

拖拉机颠了将近一个小时,终于到了巴乃镇上。说是镇,其实就一条主街,两边有几家铺面,一个邮局,一个车站。车站是一间砖房,门口竖着块牌子,上面写着发车时刻。黑瞎子去问了票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一天只有一班去长沙方向的,早上七点,已经走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包车。”他摸了摸兜,表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,“去镇上找辆面包车,谈个价。贵是贵点,但能赶在天黑前到下一个县城。”

“你有钱?”

黑瞎子从内兜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,数了数,叹了口气:“本来打算撑到长沙的。现在看来得省着花了。”

张海垚看着他数钱的样子,忽然想起盘阿婆说的——你哥在这住的时候,留了一袋米在门口。黑瞎子说他“做完就走,不等人谢”。但黑瞎子自己呢?他替张起灵守了十年的饭钱账,记得清清楚楚,却从来不说自己搭进去了多少。

“我来出。”她说。

黑瞎子抬头看她,把钱塞回兜里:“你哪来的钱?”

“我哥给的。走之前他给了我一笔钱,说‘路上用’。”

黑瞎子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笑了,笑得比平时轻:“你哥这个人……嘴上不说,什么都安排好了。”他把钱收回兜里,“行,你出车费,我出饭钱。加蛋的归我,不加蛋的归你。规矩不变。”

张海垚跟着他往街上走,去找能包车的铺子。午后的阳光很烈,黑瞎子把领子立起来,缩着脖子走在阴影里,像一只被迫在白天出门的动物。她看着他缩起来的背影,忽然想——这个人嘴上说要讨饭钱,其实从来没真正在意过钱。他在意的,是那句“可信”。

她加快脚步跟上去,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,替他挡住从那个方向照过来的阳光。

黑瞎子偏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步子放慢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