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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夜路向北

黑瞎子,你眼镜歪了

面包车上了柏油路之后,颠簸小了很多,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山影从绿变灰再变黑,最后融进了夜色里。

张海垚没有真的睡着。她闭着眼,呼吸放平,感知力松松散散地铺开,像一张半收的网。车里三个人,司机的心跳稳定,黑瞎子的心跳比白天慢,但比正常休息时快一点。他还在半醒着。

“你心率没下来。”她闭着眼说。

前排沉默了一拍,然后黑瞎子的声音从座椅缝隙里飘过来,很轻:“你又偷听我。”

“我不用偷听。”

“行吧,张家人。”他动了动,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吴邪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十年了,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。你哥回来之前,我得先跟他通个气。”

张海垚睁开眼,看着前排座椅的靠背。面包车的前灯切开黑暗,光柱里偶尔有几只飞虫撞上来,啪地碎在玻璃上。司机的脸被仪表盘的光照着,像一块旧铜。

“你跟吴邪很熟?”

“不算熟。”黑瞎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笑,“我跟他待过一段时间,在沙漠里。他那个人,脑子好使,但命不好。跟你哥一样,喜欢往危险的地方钻。”

“你帮他。”

“帮过。也坑过。”他说得坦荡,“他请我吃顿饭,我就帮他一次。我帮他一次,他就欠我一顿饭。算下来,现在他大概欠我十几顿了。”

张海垚没接话。她知道黑瞎子嘴里的“坑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他替吴邪做了很多事,做了却不留名,让吴邪以为是自己做的。这个人习惯把自己藏起来,藏在玩笑后面,藏在那副墨镜后面。好像让别人觉得他“不靠谱”,比让别人觉得他“靠谱”更让他安心。

“吴邪知道你替他做了那些事吗?”她问。

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不知道不重要。”他把座椅往后又调了一点,整个人几乎躺平,“我做那些事,不是给他看的。”

“给我哥看的?”

他没回答。面包车驶过一段坑洼路面,车身晃了几下,司机的头往下点了一下又抬起来,困得厉害。黑瞎子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没点,叼在嘴里,像是这个动作能帮他提神。

“你哥进青铜门之前,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,“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‘帮吴邪。’就两个字。跟给你写信一样省。”

“你答应了。”

“我没答应。我说,‘你欠我的饭钱还没还。’”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然后他说,‘那你就当是还我。’”

还他。

张海垚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。哥哥让她去还饭钱,自己却拿“饭钱”去押黑瞎子帮吴邪。这笔账绕来绕去,从头到尾没跟钱有关系。他们都是这样的人,把重要的事裹在玩笑里,裹了一层又一层,非得剥到最后才看得清。

“所以你这些年帮吴邪,是为了还我哥的账。”她说。

“是。也不全是。”黑瞎子偏过头,从座椅和车门的缝隙里看她。面包车里很暗,仪表盘的光照不到后排,但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反而亮了一点,像两颗褪了色的星。“吴邪那个人,跟你哥不一样。你哥是冰,他是火,还是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烧过头的火。看着挺烦的,但烧起来暖和。”

“你身边的人都暖和。”

黑瞎子顿了一下。

“我哥是冰,吴邪是火,我是水。”她坐直了一点,靠在座椅上,声音不咸不淡,“你是火炭。外面凉了,里面还烫着。谁冷了就靠过来。靠完了,你继续烧你自己。”

面包车里安静了几秒。司机打了个哈欠,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。黑瞎子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他的墨镜没戴,挂在领口,那张脸在黑暗里看不分明,但轮廓是清晰的。

“张海垚,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司机听见,“你这个人,真的不能多说话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一说,就把人剥光了。”他把烟夹回耳朵上,转回去,重新躺平,“睡觉。明天到长沙,有得忙。”

他没有再开口。呼吸渐渐放平,心率一点一点降下来。张海垚闭上眼,感知力收回来,只留了一线挂在黑瞎子身上。他的心跳慢下来了,但没有睡。只是安静地躺着,偶尔呼吸重一下,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。

面包车驶入一段长长的直路,两侧是黑沉沉的田野。远处偶尔有一两点灯火闪过,很快就消失在车后。张海垚靠在车窗上,额头贴着玻璃,玻璃随着路面微微震动,像一颗很大的心脏在跳。

她迷迷糊糊地想,这个人替哥哥还账,替吴邪铺路,替所有人挡在前面,却从来没想过替自己留点什么。他嘴上记着饭钱,心里记着的却是别人对他说过的每一句“可信”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布包里。意识沉下去之前,她听见前排传来极轻的一声。像是黑瞎子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窗户那边。

他没有戴墨镜。

黑暗里,他不需要墨镜。而她闭着眼,也知道他在看外面。窗外是茫茫的黑,看不见远山,看不见田野,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在他那双褪了色的眼睛里划一道光痕。

她睡着了。2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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