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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夜路

黑瞎子,你眼镜歪了

米酒的后劲不大,但喝多了也上头。

张海垚回到房间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。她坐在床沿,把信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三行字,在油灯下泛着黄。她把信折好,重新放回去,按了按胸口的位置。

窗外传来火塘边最后几个老乡告辞的声音,当地话的寒暄混着笑声,渐渐远去。然后是一阵安静。然后是脚步声,很轻,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,又继续往前,去了走廊尽头的阳台。

她等了一会儿,推门出去。

黑瞎子靠在阳台的栏杆上,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米酒,看着远处的山影。墨镜摘了,别在领口,月光照着他半张脸,轮廓比白天柔和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回头。

“睡不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米酒喝多了,后劲。”他把碗递过来,“再喝点,好睡。”

张海垚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碗沿有淡淡的烟草味,是他的味道。她在离他半步的地方站定,也靠在栏杆上。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勾出一条银灰色的线,寨子里的灯火稀稀落落,像撒在山腰上的碎星子。

“你经常这样?”她问。

“哪样?”

“半夜不睡,站在阳台上看。”

“嗯。”他把碗从她手里拿回去,喝了一口,“睡不着就站着。站累了就回去躺。躺一会儿又起来。习惯了。”

“你睡几个小时?”

“看情况。有时候三四个,有时候一个都没有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你哥也这样。你们张家人,睡觉都浅。”

“我不是张家人。”

黑瞎子顿了一下,把碗放在栏杆上:“你姓张。”

“我从小姓陈。十六岁才改回来。”

“但你骨子里是张家的。”他偏过头,月光下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,几乎融进夜色里,“你哥认出你的那一刻,你就已经是了。”

张海垚没有说话。她想起十六岁那年,张起灵站在她养父母家的门口,浑身是伤,眼神空洞。他看着她,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出手。她握住那只手的时候,血液里有什么东西醒了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麒麟血。也是那一刻,她知道了自己是谁——一个被张家送出去的孩子,一个被哥哥找回来的妹妹。

“你哥找到你的时候,”黑瞎子忽然开口,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,“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就一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说,‘她记得。’”

张海垚看着他。

“我当时没懂。”他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米酒喝完,“后来懂了。你们张家人,一旦记住什么,就忘不掉。你哥忘了自己叫什么,忘了去过哪儿,但他记得你。从来没忘过。”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搭在木栏杆上,月光把指节照得发白。

“所以你替他来看着我。”

“对。”他把空碗放在地上,双手撑在栏杆上,身体微微前倾,“他进青铜门之前,最后跟我说的话就是——‘海垚在雨村,你去找她。’连个‘请’字都没加。命令式的。跟以前一模一样。”

“你答应了。”

“我没答应。”他偏头看她,嘴角翘了一下,“我说,‘你欠我的饭钱还没还。’”

张海垚看着他。

“然后他就把门关上了。”黑瞎子的声音低下去,被夜风吹得有些散,“我在门外站了很久,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想明白了——他欠我的饭钱,就是让我来找你。他把他最值钱的东西押给我了。”

最值钱的东西。

张海垚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。她没有问“你是说我是他最值钱的东西吗”,也没有说“你说话总是拐弯抹角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山。

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凉意。黑瞎子把别在领口的墨镜重新戴上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借口移开目光。

“冷吗?”他问。

“不冷。”

“回去吧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“赶去哪儿?”

“北边。”他把碗捡起来,“你哥在信里没写别的事?就那三行?”

“就三行。”

黑瞎子沉默了一下,然后推开门往屋里走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,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米酒味和烟草味。

“张海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哥让你收好钥匙。你为什么不带?”

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想了一下,说:“放在那里安全。带在身上,万一我出事,钥匙就没了。”

黑瞎子看了她一会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半张脸上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说“你说得对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很轻的点头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
张海垚站在阳台上,又待了一会儿。远处的山脊上,月光在移动,云一层一层地过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跟她哥真的很像——都习惯把最重要的事压在玩笑下面,不让人看见。

但他跟她哥又不一样。她哥压完了,就真的沉下去了,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,再无涟漪。黑瞎子压完了,会浮上来,会说会笑会闹,只是偶尔在夜里露出那一点藏不住的东西。

她推门进去。经过他的房间,门半掩着,里面没点灯。她停了一拍,然后继续走,回了自己房间。

躺下的时候,她闻到枕头上有淡淡的樟木味。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他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把他最值钱的东西押给我了。”
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

窗外月光正好。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,很快又安静了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