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：四棵

周工的结构修改意见第三天就发回来了。

魏越祈打开邮件，附件里是一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图纸。

周工把靠墙那两排石凳的承重梁改了走向，天井东侧的悬挑梁加了两道斜撑，整体用钢量比原方案多了百分之七，但安全性提到了最高。邮件末尾写了一句：“徐总让我跟你说，用钢量不用省，结构他兜底。”

魏越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把图纸转到效果图软件里，重新渲染了一版。中庭四角的银杏树苗在光影里轻轻摇曳，石凳靠墙排开，碎石铺了半边池面，午后的光从上方泻下来，穿过磨砂玻璃和木格栅，在石凳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。

他把效果图发给徐策清，附了一行字：“四棵。你看位置对不对。”

徐策清回复得很快：“东边两棵往外挪十公分，别挡入口视线。”

魏越祈把树的位置调了一下，又发过去。这次徐策清没回复，过了大概十分钟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徐策清走进来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上是他刚发的效果图。

“可以了。”徐策清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。“月底之前交？”

“嗯。”魏越祈关掉软件，把最终文件存进投标文件夹里。“周工的结构图我核过了，没问题。效果图这版是最终稿。”

徐策清点头。他靠着椅背，偏头看着窗外。十七楼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公园的湖面，下午的光把湖面照得一片暖金，湖边的银杏树黄了大半，叶子在风里翻着面，金绿交错。

“投递之前，”徐策清开口，“我帮你约了评审里的一个人。”

魏越祈转头看他。

“做文化建筑那个。”徐策清说，“他下周有个讲座，在城西美术馆。我帮你约了讲座之后跟他聊十分钟。不算走后门，就是让他看看方案。他看不看得上，看他自己的判断。”

魏越祈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徐策清会帮他约人。三年前那个项目被毙的时候，徐策清什么都没做，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一整夜。后来他走了，徐策清也没再提过这件事。现在他回来了，徐策清开始替他铺路，一步一步，不声不响。

“你什么时候约的。”魏越祈问。

“上周。”徐策清语气很平，“他讲座的票不好买，我托了个人。”

魏越祈看着他。徐策清坐在椅子上，侧脸被窗外的光打得轮廓分明。他看了两秒，收回目光，打开电脑上的日历，在下周对应的时间标注了一行字。

“讲座之后聊十分钟够吗。”他问。

“够。”徐策清说，“你的方案，十分钟能讲完。他要是感兴趣，自己会找你。”

魏越祈点头。他把日历关掉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温水，加了蜂蜜，是早上徐策清放在他桌上的。他喝了两口，放下杯子，偏头看徐策清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不做这种事。”魏越祈说，“约人、铺路、托关系。你以前只做方案，做得好就好，不好就算了。”

徐策清沉默了一瞬。他偏过头，看着窗外湖面上那排暖黄的光。

“以前觉得，方案好就够了。”他说，“后来发现不够。你方案好，没人看，还是毙。三年前你那个美术馆，比现在这版差不了多少，但没人帮你说话，直接毙了。”

他转回头，看着魏越祈。

“现在我帮你说话。你只管画图，剩下的我来。”

魏越祈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。他看着徐策清，后颈的腺体跳了跳，青竹白茶的味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，缠着雪松的余韵，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散开。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，过了一会儿，抬起头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周讲座，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
徐策清看着他。沉默了两秒，他点了下头。“行。”

魏越祈把水杯放在桌上，站起来走到绘图桌前。他打开投标文件夹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图纸、结构、效果图、设计说明，全部齐全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在设计说明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。徐策清站在他身后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
上面写着：“中庭银杏四棵，石凳两排，天井向东。留给走进来的人。”

徐策清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评价。他只是伸手，把魏越祈后颈上翘了一角的软棉贴按平，指尖在腺体上停了一瞬。魏越祈偏头看他，两个人离得很近，鼻尖几乎碰到一起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月底交完方案，”魏越祈说，“我想把青竹工作室的牌子挂上。”

徐策清看着他。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，比平时深了一些。“早该挂了。”

魏越祈笑了一下。他转回屏幕，保存好文件，关掉软件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，路灯亮起来，照得湖边的银杏泛着暖黄的光。十七楼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。

徐策清站在他旁边，没走。魏越祈也没有再开口。两个人就那样待在办公室里，一个坐着，一个站着，肩膀挨着肩膀。后颈的腺体在软棉贴下面缓缓跳动着，雪松和青竹白茶的味道混在一起，在这间被夕阳铺满的办公室里，慢慢地、稳稳地散开。

四棵银杏。两排石凳。一个朝东的入口。留给走进来的人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