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：投递

周一早上，魏越祈把城西美术馆的新方案发给了周工。

邮件里附了完整的图纸和结构说明，正文只有一句话：“周工，麻烦帮我看看结构有没有问题。”周工回复得很快，说三天之内给他反馈。魏越祈把邮件抄送了一份给徐策清，但没写任何话，只是抄送。

中午的时候徐策清来他办公室，手里拿着两盒饭。一盒番茄炒蛋，一盒青椒肉丝，旁边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他把饭盒放在魏越祈桌上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。

“你给周工发方案了。”徐策清打开自己那盒饭，夹了一筷子青椒。

“嗯。”魏越祈打开饭盒，番茄炒蛋还热着，蛋嫩黄，番茄软烂。他扒了一口饭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周工跟我说的。”徐策清嚼着饭，“他说你那个天井有意思，但靠墙那两排石凳的承重梁要改。他下午给你出修改意见。”

魏越祈点头。他吃了几口饭，偏头看徐策清。徐策清坐在他旁边，低头吃饭，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，领口依旧扣得很紧，但袖口照例卷着。魏越祈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美术馆那个项目，”魏越祈说，“投递截止是这个月底。来得及吗。”

徐策清咽下嘴里的饭，偏头看他。“来得及。周工改完结构，你再过一遍效果图，月底之前能交。评审会下个月中，我打听过了，今年评委换了两个，有一个是做文化建筑的，你以前看过他的展。”

魏越祈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看过他的展。”

“你钱包里有一张他的展览门票，”徐策清的语气很平，“三年前的，你一直留着。我整理你东西的时候看到的。”

魏越祈低头看着饭盒。他钱包里确实有一张旧门票，夹在最里面的夹层，是他和徐策清一起去看的一个建筑展。那个策展人后来成了业内很有分量的文化建筑评委。他留着那张门票，因为那天是徐策清第一次陪他看展。徐策清全程没什么表情，但出来之后说了一句“那个中庭不错”。那是徐策清第一次评价他的专业领域。

“你当时说中庭不错，”魏越祈说，“我高兴了好几天。”

徐策清偏头看他。沉默了一瞬，他放下筷子，把魏越祈手边那碗紫菜蛋花汤推近了些。

“先喝汤。凉了腥。”

魏越祈端起汤喝了一口。紫菜和蛋花在嘴里散开，热热的，暖到胃里。他放下碗，继续吃饭。两个人坐在一起，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。徐策清收拾饭盒的时候，魏越祈忽然开口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月底交方案之前，我想去趟城西。”

徐策清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“那块地？”

“嗯。”魏越祈说，“三年前被毙之后我就没去过。想去看看。现在什么样了。”

徐策清把饭盒收进袋子里，系好。“周末去。”他说，“我开车。”

周六上午，两个人开车去了城西。

那块地在城西老工业区边上，离市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。三年前政府把这块地划出来做文化用地，清越和另外几家事务所都投了方案，最后清越没中。后来项目搁置了两年，地一直空着，围挡锈了一圈。

徐策清把车停在路边。两个人下车，站在围挡外面。围挡上贴着褪色的规划公示，看不清字了，边角被风掀起来，呼啦啦地翻。魏越祈透过围挡的缝隙往里看，里面是一片荒地，长满了杂草，几棵野生的构树窜得很高。远处有一截旧厂房的墙没拆干净，红砖裸露着，爬了半面爬山虎。

风很大，吹得魏越祈的衬衫贴在身上。他后颈的软棉贴被风吹得翘了一角，他抬手按了按。徐策清站在他旁边，侧过身替他挡了一下风。

“你当时画方案的时候，”徐策清开口，“来过几次。”

“三次。”魏越祈说，“第一次是白天，看了场地。第二次是傍晚，看日落的方向。第三次是晚上，看周边居民的活动路线。”

他指着荒地东面那一排老居民楼。“那边住的人多，晚上很多人出来散步。我当时的想法是把美术馆的入口朝东开，对着居民区。人从家里走出来，穿过一条小广场，就能进美术馆。不用绕路。”

徐策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居民楼确实很近，阳台上挂着衣服，有老人坐在楼下晒太阳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

“新方案入口还是朝东。”他说。

魏越祈点头。他站在围挡外面，看着那片荒地。三年前他被毙掉的那版方案，入口也是朝东。但天井太大，中庭太空，评委说“缺乏亲和力”。后来他缩了天井，加了石凳，把建筑的高度压低了半层。新的方案比旧的矮，比旧的收，比旧的更贴地。

风又吹过来，围挡上的铁皮哗啦响了一声。魏越祈偏头看徐策清，对方站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，肩膀替他挡着风，目光落在荒地上那截红砖墙上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这次又没中，”魏越祈顿了顿，“怎么办。”

徐策清偏头看他。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他看了魏越祈两秒，开口。

“那就再做一版。”他说，“做到中为止。”

魏越祈看着他。风很大，吹得两个人衣摆翻动。后颈的腺体在软棉贴下面安稳地跳着，雪松的味道从徐策清的方向飘过来，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，淡淡的，稳稳的。

他偏回头，看着那片荒地。远处居民楼里有人推开窗户，晒被子的竹竿伸出来，花花绿绿的棉被在风里鼓起来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三年前他看到的一样。只是这一次，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。

“走吧。”徐策清说，“风大。”

魏越祈点了下头。他转身往车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荒地。那截红砖墙上的爬山虎被风吹得翻着面，露出背面灰绿色的叶脉。他收回目光，快走两步追上徐策清。

两个人坐进车里。徐策清发动车子，暖风开起来。魏越祈靠着椅背，偏头看窗外掠过的老居民楼和空地。车开出去一段，他忽然开口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次中了的话，”魏越祈说，“中庭的银杏种四棵。”

徐策清看着前方的路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行。四棵。”

魏越祈靠着椅背闭上眼。暖风吹在后颈上，软棉贴被烘得温热，腺体在下面缓缓跳着。雪松的味道在车里散开，淡淡的，安稳的。他闭着眼，过了一会儿又睁开，偏头看徐策清。

“回去路过超市停一下。”

“买什么。”

“蓝莓。”魏越祈说，“上次那盒吃完了。”

徐策清偏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很淡，但嘴角的弧度没压。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