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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:美术馆

雪落青竹

周末魏越祈没去公司。

他坐在徐策清家的书房里,绘图桌靠窗摆着,下午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摊开的图纸上。

徐策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,正在算结构。两个人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,但空气里雪松和青竹白茶的味道混在一起,淡淡的,安安静静的。

魏越祈在改城西美术馆的旧方案。他把天井又缩了一圈,比现在文化中心的还小。中庭四角种银杏,池面只留一半,另一半铺了碎石,上面搁两排矮石凳,靠墙放着。他画完平面图,拿起来看了一眼,觉得对。

“徐策清。”他偏头叫了一声。

徐策清从电脑后面抬起眼。

“石凳的荷载,”魏越祈把图纸转过去给他看,“靠墙两排,坐满人。够不够。”

徐策清接过来看了一眼,手指在图纸上点了几个位置。“这两排间距太小,腿放不开。往外挪十公分。荷载没问题,墙是承重墙,我验算过。”

魏越祈点头,拿回图纸重新标注。他画图的时候很专注,低着头,后颈微微弯着,软棉贴的边缘服服帖帖。徐策清在沙发上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目光回到电脑上。
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魏越祈把平面图改好了。他伸了个懒腰,站起来去倒水。走到厨房门口,发现台子上放着一盒蓝莓,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橙子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回头看徐策清。
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。”

“早上。”徐策清头也没抬,“你起来之前。”

魏越祈看了看时间,早上八点。他起来的时候是十点,徐策清已经出门买完回来了。他拿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,甜的。他端着水杯走回书房,在徐策清旁边坐下来。

徐策清的目光从电脑上移开,看了他一眼,又移回去。魏越祈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,上面是一堆结构计算表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看懂,收回目光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算结构的时候,”魏越祈顿了顿,“是不是很无聊。”

徐策清偏头看他。“什么意思。”

魏越祈指着屏幕上那些数字。“这些。我看着就头疼。你算了好几年。”

徐策清靠在沙发上,看了他两秒。“你觉得我无聊?”

“不是。”魏越祈摇头,“我是说,你以前明明可以做设计,为什么选结构。你美学不差。”

徐策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下午的光把小区里的银杏照得金灿灿的,叶子在风里翻着面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设计,我结构。”他说,“两个人搭伙,刚好。你要是做结构,我也可以做设计。但你先选了设计,我就选剩下的。”

魏越祈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徐策清转回头看他,“你选什么,我就选什么。剩下的我来补。”

魏越祈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水面,微微晃着。他想起大学时期,他和徐策清同系,两个人成绩都好。毕业的时候导师问他们想做什么方向,他说想做设计,徐策清在旁边没说话。后来徐策清读了结构方向的研究生,他去了设计院。他一直以为徐策清是自己选的,因为结构挣钱多,因为结构好找工作。

原来是因为他先选了设计。
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。”魏越祈开口,嗓子有点紧。

“跟你说什么,”徐策清的语气很平,“说我为了你改方向?你肯定不让我改。”

魏越祈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徐策清说得对。如果三年前他知道这件事,他一定会说“你不用这样,你做你自己想做的”。然后徐策清会说“我想做的就是这个”。两个人会争,会吵,最后徐策清还是会选结构。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
魏越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徐策清,伸手把他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。徐策清看着他,没拦。

“徐策清。”魏越祈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画图,我管美学,你管结构。”他说,“但方案讨论的时候,你也要提意见。审美上的。你觉得不好看就说,不用什么都听我的。”

徐策清看着他。沉默了两秒,他开口:“你觉得天井那个尺寸,光够吗。”

魏越祈愣了一下。他画的天井缩了一圈,光落下来会更集中,但池面也小了。他想了想,说:“够。落点刚好在银杏树冠中间。等树长起来,光会从叶子缝里漏下来。碎光。”

徐策清点头。“那就行。”

魏越祈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徐策清挑了下眉,像是在问“笑什么”。魏越祈摇头,没解释。他站起来,回到绘图桌前,把天井的渲染参数重新调了一遍。光的角度调低了些,落点更靠南。他调完,渲染了一版小图,拿给徐策清看。

徐策清接过来看了一眼。光从上方泻下来,穿过磨砂玻璃和木格栅,在池面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。银杏树苗在四角轻轻摇曳,树冠还没长起来,但光的位置已经算好了。等树长成,碎光会落在石凳上、池面上、碎石上。

“可以。”徐策清说。他把图纸递回去,目光在魏越祈脸上停了一瞬。“你画图的时候,眼睛比平时亮。”

魏越祈接过图纸的手顿了一下。他偏头看徐策清,对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在说一句很普通的话。但他后颈的腺体跳了一下,青竹白茶的味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比平时浓了一些。

徐策清闻到了。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,没说什么,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,继续算结构。魏越祈坐回绘图桌前,把图纸收好。他低头看着桌面,过了几秒才拿起笔,继续画下一张。

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响,阳光从南窗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。魏越祈画了一会儿,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徐策清。他戴着眼镜,大概是在看细密的计算表,侧脸被光打得很柔和。魏越祈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继续画图。

傍晚的时候,魏越祈把美术馆的平面图全部改完了。他保存好文件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。徐策清也合上了电脑,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“做完了。”魏越祈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发给周工看结构。”

“行。”

魏越祈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。他靠着靠背,偏头看徐策清。徐策清把眼镜搁在茶几上,闭着眼仰头靠在沙发上。魏越祈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开口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城西美术馆那个项目,”魏越祈说,“我想重新投一次。”

徐策清睁开一只眼看他。

“三年前被毙了,”魏越祈说,“但方案还在。现在改好了,我想再试一次。不挂清越的名,挂青竹工作室。”

徐策清看着他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沉了沉,然后慢慢化开。他偏过头,看着天花板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投。”

魏越祈靠过去,肩膀贴着徐策清的肩膀。后颈的腺体在软棉贴下面安稳地跳着,雪松的味道从旁边漫过来,温温热热的。窗外天色暗了,路灯亮起来,照得银杏叶泛着暖黄的光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徐策清偏头看他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鼻尖几乎碰到一起。徐策清看了他两秒,抬手,拇指在他后颈的软棉贴上轻轻按了按。
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你画图,我结构。剩下的我来补。”

魏越祈看着他,慢慢点了下头。然后他把脸埋进徐策清的肩窝里,闭着眼,后颈的腺体贴着徐策清的锁骨,青竹白茶的味道缠着雪松,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、稳稳地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