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,祝听雨背好书包,看了一眼祁朝。
祁朝已经站在过道上了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走出教室。走廊上人很多,各种吵闹声混在一起。祝听雨走在最前面,周欲寒在中间,祁朝在最后面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周欲寒停了一下,“我爸的车。”周欲寒说,声音很小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车窗摇下来,一个中年男人的半张脸露出来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上车。”男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,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周欲寒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祝听雨没有回头,但他的脚步停了。
祁朝走到他旁边,声音很平:“先上车。”
周欲寒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,车窗没有摇上去。
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两个男孩一眼。
“你们是同学?”
祁朝回答道:“是。”
“周欲寒最近学习状态不好,我会处理。”男人的语气很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,“不用你们操心。”
车门关上了,黑色轿车汇入车流,消失在路口。
祝听雨站在原地,看着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走吧。”祁朝说。
祝听雨没有动。
“他说他会处理。”祝听雨的声音很平,但手指在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信?”
祁朝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几秒,他说:“不信。所以明天见。”
祝听雨看了他一眼,祁朝的侧脸很平静,但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握得很紧。
“那明天见。”祝听雨说。
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走了。
祝听雨走到半路,手机震了一下,他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是周欲寒的消息,只有两个字:到了。
祝听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他打字,按发送。
好。
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,继续往前走,风从街角吹过来,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。
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,指尖触到那枚小挂件的边缘。
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。”
他握着它,握了很久。
周二早读,周欲寒的座位还是空的。
祝听雨放下书包,看了一眼旁边。祁朝已经到了,正在翻英语课本,翻到第三页,停住了,他没有往后翻。
“他没来。”祝听雨说。
祁朝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书合上。
王老师走进来,今天带了教案。她没有说自习,正常开始讲课。但她的眼睛在扫到第三排空座位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很短的一下。
祝听雨听了一节课,什么也没记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周欲寒的座位旁边。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昨天值日生擦过黑板,风把粉笔灰吹到了他桌上。
祝听雨用手掌擦了一下,灰蹭到他手背上,他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
周欲寒的头像还是灰的。最后一条消息时间停在昨晚。
祝听雨打字,删掉,再打字,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:在吗?
发送。
正在输入,消失了。
正在输入,又消失了。
过了两分钟,回复来了:嗯。
祝听雨盯着屏幕,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:今天来吗。
这次周欲寒回复很快。
我爸说让我在家复习,期中考之前不回学校了。
祝听雨的手指顿了一下,他没有立刻回复。
身后,祁朝走过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视线落在“不回学校了”那几个字上,停了两秒。
祝听雨锁了屏幕。
“放学去他家。”祝听雨说。
祁朝看了他一眼。“他爸在家。”
“他爸今天不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祝听雨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上周六,他说他爸周三周五出差。”
祁朝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今天去。”
“嗯。”
中午,祝听雨没有去食堂。他趴在桌上,闭着眼。
祁朝坐在旁边,翻了一本物理练习册,翻到第十页,停了。
“你睡了?”
“没有。”祝听雨说。
“那你闭着眼干嘛,闭目养神?”
“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要你管。”
祁朝听见祝听雨的回答,便也不再问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。祝听雨请假留在教室,祁朝说脚扭了,也留了下来。
教室空了之后,祁朝从后门出去。两分钟后,他回来了。
“走了。”
两个人下楼,出校门,往周欲寒家的方向走。
周欲寒家在老城区,一栋六层的旧楼,没有电梯。他家住五楼。
祝听雨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五楼的窗帘拉着,但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“有人在家。”他说。
“他妈。”祁朝说。
祝听雨没有说话。
祝听雨看了他一眼。祁朝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他们上了楼。
五楼,左边那户。祝听雨按下门铃,里面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传来脚步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周欲寒的脸出现在缝隙里。他的眼睛是肿的。
不是哭过的那种肿,是被打过的那种肿。右眼下面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,嘴角破了一点,结了薄薄的痂。
他看见祝听雨和祁朝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的表情变了,不是惊慌,是一种很深的、几乎要压垮他的疲惫。
“你们怎么……”
“你妈在吗。”祝听雨问。
“不在。”
“开门。”
周欲寒犹豫了一下,把门打开了。
屋里很暗。窗帘拉着,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味道,像是很久没开窗。
祝听雨走进去,环顾了一圈。客厅不大,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,翻开的,上面写着“期中考试目标书”。
周欲寒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来,旁边写着“37”。
祝听雨把文件夹合上,他转过头,看着周欲寒。
“你爸打的?”
周欲寒没有说话。
祝听雨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周欲寒比他矮半个头,此刻整个人缩着,像是想把自己塞进墙缝里。
祝听雨伸出手,周欲寒往后退了一步。
祝听雨没有碰他。他只是把周欲寒校服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。
手腕上的纱布还在,但已经被血浸透了。不是新的伤口,是昨天的没有处理好,裂开了。
“去医院了吗?”祝听雨说。
“没。”
“去医院。”祝听雨说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很平,但这句话不是在商量。
祁朝已经在打电话了。他站在玄关,对着手机说了几句,挂了。
“出租车三分钟到。”
祝听雨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要是想在家待着,我们不勉强你。”祝听雨说,“但你先把手处理了。”
周欲寒站在客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,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声音很小,几乎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风声盖住了。
祝听雨没有回头。
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小挂件,铜镀金的边缘,冰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