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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裂痕

触碰戒律

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,祝听雨先下车,拉开后门。祁朝从另一侧下来,顺手把周欲寒从车里扶出来。

周欲寒走得有点虚,整个人的重量往祁朝那边歪了一下。祁朝没说话,只是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。掌心贴上来的时候,他手指蜷了一下。

皮肤接触的时间越长越好,但他放开了。

“能走吗?”祝听雨问周欲寒。

“能走。”

外科诊室在三楼。电梯排队的人很多,祝听雨看了一眼,转身往楼梯间走。

“这边。”

周欲寒跟在后面,祁朝走在最后。楼梯间很暗,只有每隔几米的安全出口灯发着绿色的光。祝听雨走得很稳,脚步声在水泥墙面上回弹。周欲寒的脚步声比他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
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周欲寒停下来喘了一口气。

祝听雨没有回头,但他的步子慢了。

祁朝走过去,站在周欲寒旁边,手还搭在周欲寒胳膊上。这一次祁朝没有很快松开。

“两步。”祁朝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还有两步。”

周欲寒看了祁朝一眼,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
诊室门口,祝听雨停了一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挂件,看了一眼。

铜镀金的边缘已经不冰了。被祝听雨手心的温度捂热了。

他把挂件握紧,推开门。

医生看了一眼周欲寒的手腕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“先去清创。”

处理伤口的过程里,周欲寒没有叫疼。他咬着下唇,牙印都留在唇上了,手在发抖,但声音是稳的。

“旧伤没处理好,新伤又裂开了。”医生一边上药一边说,语气不重不轻,“你这手腕得养一阵子。”

周欲寒答应了。

祝听雨坐在旁边塑料椅上,看着医生包扎。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,白色把伤口完全盖住了。

祁朝站在墙边,背靠着墙。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手臂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在忍。

祁朝袖口下面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痒了。那种熟悉的、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的感觉。

他把手揣进兜里,握拳。

“好了。”医生撕了胶带,“三天后来换药。别碰水。”

周欲寒站在诊室中央,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成一团的手,没说话。

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医院门口的路灯亮着,光晕把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地上。

祝听雨站在最前面,祁朝在中间,周欲寒在最后面。

“你回你家还是去我家。”祝听雨问,语气很平。

周欲寒愣了一下。

“我妈……今天可能回来了。”

祝听雨看了周欲寒一眼。“去我家。”

周欲寒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祁朝走在旁边,插了一句:“我妈今天也不在家。”

祝听雨看了祁朝一眼,祁朝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蹭了蹭内侧手腕。

出租车回程的路上,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祝听雨坐在靠窗的位置,外面的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周欲寒坐在中间,手放在膝盖上,祁朝坐在最里面,靠着车门。

车过减速带的时候晃了一下。周欲寒重心不稳,肩膀撞在祁朝胳膊上。

祁朝没有躲,他甚至没有动。直到周欲寒坐直了,他才转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
到祝听雨家楼下的时候,天完全黑了。

祝听雨妈妈还没回来。他从门口地垫底下摸出备用钥匙,开门,按了玄关的灯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周欲寒站在门口,脱了鞋。他光脚踩在地板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出声音。

祝听雨把自己房间的门推开。书桌上摊着数学卷子,床头柜上放着那本《唐诗选》。他把书桌上的卷子挪开,腾出一块地方。

“坐。”

周欲寒坐在床边,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包着纱布的那只手格外显眼,白色在暗色校服上像一块刺眼的补丁。

祝听雨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,放在他旁边。

“喝吗。”

周欲寒拿起水,拧开瓶盖,喝了一小口。

祁朝靠在门框上,没有进来。他看着祝听雨。

祝听雨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周欲寒。

“你睡客厅。”他对祁朝说。

祁朝说:“嗯。”便转身走了。

客厅沙发有点窄,他躺下去的时候侧着身,膝盖曲起来。沙发靠背顶着他的背,他把手臂压在胸口,隔着校服衬衫按住自己的皮肤。

闭眼之前,他偏过头,朝半掩的卧室门缝里看了一眼。

祝听雨坐在书桌前转着笔,周欲寒已经躺下了,被子拉到胸口。

祁朝收回视线。

他翻了个身,脸朝沙发靠垫,把脸埋进去。靠垫的布料凉凉的、粗糙的,不够好。

但祁朝忍住了。

房间里只剩下祝听雨和周欲寒。

祝听雨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,转着笔。他没有看周欲寒,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周欲寒坐在床边,低着头,水瓶在两只手里转来转去。过了很久,祝听雨开口。

“你爸为什么打你。”

周欲寒的手停了。

“不要和我说是因为成绩。”祝听雨说。

周欲寒沉默了很久。

“……我爸说,我让他在同事面前丢脸了。”

“嗯。”祝听雨说。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说,如果我期中考不进前二十,就把我手机没收,周末也不许出门。”

祝听雨的笔停了。

“所以你那天在天台上……”

“我做不到。”周欲寒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“我努力了,但是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祝听雨看着他的后脑勺,周欲寒的肩膀在很轻地抖,不是哭,是在忍。

“你爸打你多少次了。”

“……第一次。”

祝听雨沉默了一下。

“哦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周欲寒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,但祝听雨只是伸手,把被子从床尾拽过来,扔在他腿上。

“盖上。”

周欲寒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腿上的被子,祝听雨已经走回书桌前了。

他重新坐下,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。画到一半,停了。

“你爸下次再打你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你就报警。”

周欲寒抬头。

“或者来我家。”祝听雨没有看他,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,“或者去祁朝家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别一个人在天台上待着。”

周欲寒看着他的背影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,远处有犬吠,很远,祝听雨的笔又开始转了。

周欲寒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胸口,他躺下去的时候,侧过身,面对着墙。

墙是白色的,很干净,他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最后浮现的,是祝听雨的背影,和那枚被他手心温度捂热的小挂件。

客厅里,祁朝翻了个身,手臂从袖口里伸出来,掌心按在自己的锁骨上。

他闭着眼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……再碰一下就好了。”

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握拳,强迫自己睡着。2

段评

蹲蹲后续,越看越好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