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·字迹

翻书页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，然后停了。

我坐在沙发上没动，一直等到天蒙蒙亮。卧室门还被茶几顶着，我搬开茶几，推开门，里面和我昨晚出来时一样。被子整齐，衣柜关着，窗帘垂在地板上，一丝风都没有。地板上那串湿脚印还在，比昨天淡了一些，边缘模糊了。

我蹲下身检查床底、衣柜后面、窗帘背后。什么都没有。我甚至把枕头翻过来抖了抖，除了几根自己的头发，什么也没掉出来。

然后我看见了床头柜。

床头柜的抽屉开了一条缝，很细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我拉开抽屉，里面是充电线、眼药水、半盒过期的薄荷糖。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，躺着一页纸。

不是之前那种泛黄的旧纸，这页纸很新，白得发亮，边缘整齐，像是刚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上面的字迹也很新，蓝黑色的墨水，还没有完全干透，指尖蹭上去会留下淡淡的印痕。

但笔迹和我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
我拿着那页纸走到窗边，借着晨光看。上面写着：

“今天他去买了咖啡。收银员换了人。小姑娘看了他一眼，问他身后的人是谁。他回头，什么都没看见。她告诉他，那个女人光着脚。”

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，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字，换了一种笔迹，娟秀工整，是日记里那种：

“他写下了这些。他以为是他自己写的。他不知道，笔在我手里。”

我愣在那里，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。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落在我手上，我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侧面，有一道淡淡的蓝色墨痕。像是不小心蹭到的。

可我昨天一天没有写过字。

我冲到客厅，翻遍了茶几上的杂物，没有笔。电视柜抽屉里有一支放了很久的中性笔，拿起来划了两下，不出水了。厨房的记账板上挂着支圆珠笔，笔尖是干的。我所有的笔都在，没有一支是能写出蓝黑色墨水的。

我回到卧室，站在床头柜前。抽屉开着，那页新纸躺在里面，上面的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。墨迹重新排列，笔画拆解又组合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指在纸面上重新书写。几秒钟后，纸上的内容变了：

“他在找笔。他找不到。他忘了，昨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，用茶几下面那支笔在空气中写了很久。他以为自己在做梦。他醒来的时候，指尖是蓝的。”
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那道墨痕还在，而且比刚才更长了，顺着指纹的纹路蔓延到了指节。

我掏出手机想拍下来，屏幕解锁之后，相册图标自己跳了一下。我点开相册，最新的照片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拍摄的。画面很暗，是我自己的卧室。角度是从床头柜的方向往床上拍。画面里，我躺在床上，侧着身，右手的食指悬在床单上方，像是在写字。指尖划过的地方，床单上有一道极淡的蓝色痕迹，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。

我把照片放大。那几个字是：

“她数到五了。”

我猛地抬头，盯着卧室门。门开着，客厅里电视还亮着，综艺节目的笑声空洞地回荡在屋子里。冰箱上我贴的胶带完好无损，厨房没有动静。一切都正常。

但我的手在抖。

我拿起那页新纸，折好，塞进口袋里。然后我走到玄关，穿上鞋，拉开了门。走廊里很暗，声控灯没亮。我跺了跺脚，灯亮了。

楼梯间的墙上，正对着我家门口的位置，有人用蓝黑色的墨水写了一行字。字很大，笔迹娟秀工整：

“明天见。”

我认得这个笔迹。日记第一页，那句“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”，就是她写的。

我退回家，把门关上，反锁，挂了链子。然后我靠在门板上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客厅里，电视突然自己换了台，一阵沙沙的雪花噪音响起来。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，从电视的方向传来，像是有人在说话，被雪花声盖住了大半，只漏出几个字。

“……还差两天。”

我的手指插进头发里，指尖冰凉。口袋里的那页纸在微微发烫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页纸上渗出来，沾在布料上，又渗进皮肤里。

我闭上眼，视野里浮现出那行字，蓝黑色的墨水在黑暗中发亮：

“他以为是他自己写的。他不知道，笔在我手里。”

楼下，那只狗又开始叫了。一声接一声，凄厉地划破了清晨的安静。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