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灵异悬疑 

第四日·烧不掉

回魂夜记

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。

天亮的时候,茶几上那半杯凉咖啡还在,电视已经自动待机了,屏幕黑着映出我自己的脸,胡子拉碴,眼窝发青。卧室门依然被茶几顶着,冰箱门关得好好的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但我知道她来过。茶几下面那页纸还在我手里,被汗浸得有点软,边缘起了毛。我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,那些潦草的字迹像是刻在纸上的,笔画末端的墨迹洇开,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。她进来了,坐在沙发上,翻了杂志,打开了冰箱,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很久。她在数日子。数什么日子?数我还有几天?

我做了个决定。

我把日记本从收纳箱里拿出来,连同那张“别让她进来”的纸条,还有茶几下面那页,全部塞进一个铁皮桶里。就是冬天烧纸用的那种,圆筒形,带个提手,桶底还有上次烧纸留下的黑印。我提着桶上了天台。

老小区的天台没人管,堆着些破花盆和旧家具,水泥地面上长了一层黑乎乎的苔藓。风很大,吹得我外套下摆啪啪响,远处有几栋更高的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,亮得刺眼。我把桶放在角落里,倒进去半瓶白酒,划了根火柴丢进去。

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我退后两步。纸页卷曲、发黑、燃烧,蓝黑色的封皮在火里鼓起来又塌下去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空气中飘着一股烧纸的焦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像烧焦的塑料混着什么花香。我盯着火看了很久,烟熏得眼睛发酸,但我没眨眼。

烧到一半的时候,火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我以为是纸页塌陷,没在意。但紧接着,火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骤然矮了下去,铁皮桶里冒出一股浓黑的烟柱。烟柱歪歪扭扭地升起来,在天台上散开,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。我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上了身后的旧沙发。

烟散了,火重新烧起来。我凑近看了看,桶里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和几片没烧透的硬壳边角。风一吹,灰飘起来,打着旋散进空中。我用树枝拨了拨桶底,确定没有东西还保持原状,才提着桶下了楼。

楼梯间里很暗,声控灯没亮。我跺了跺脚,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。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,我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响,像是谁把一摞纸扔在了地上。我抬头往上看,楼梯间空荡荡的,只有声控灯的光在头顶晃。

到家之后我把铁皮桶放在阳台上,洗了个澡,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。一切照旧,好像那本日记从来没有存在过。中午我甚至出了趟门,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点吃的。原来的收银员果然不在了,新来的小姑娘动作很慢,扫码扫了三次才扫上。我接过袋子的时候,她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“没什么,”她摇摇头,又低下头去摆弄收银机,“您……您身后那个,是您朋友吗?”

我猛地回头。便利店玻璃门外,人行道上人来人往,没有人停着。

“没有人啊。”我说。

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,脸有点白。“可能我看错了,”她赶紧说,“刚才有个女的站在您后面,戴眼镜的,长头发。您回头的时候她就不见了。”

“长什么样?”

“没看清,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一直低着头,头发挡着脸。但是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她好像没穿鞋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运动鞋,踩在便利店的地砖上,干干净净。我又看了一眼门外,人行道上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
“你看错了。”我说完就走了。

回到家,我把门反锁,链子也挂上。然后我站在玄关,盯着客厅看了一圈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、冰箱、卧室门。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但我觉得哪里不对。我说不上来,就是有一种感觉,像是什么东西被移动过,又被放回去了,位置几乎一样,但差了那么一点点。

我打开电视,声音调到很大。综艺节目在重播,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。我坐在沙发上,把脚缩起来,盯着屏幕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我听见厨房里有什么声音。

很轻,像是有人在慢慢打开冰箱门。铰链转动的“嘎吱”声,很短,被什么卡住了。然后是冰箱里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,很小,但客厅里很安静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
我没有回头看。我盯着电视屏幕,手指攥紧了遥控器。冰箱门开了几秒钟,又关上了。厨房恢复了安静,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。

我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慢慢走到厨房门口。厨房很小,冰箱靠在角落里,白色外壳上有几道锈痕。我打开冰箱门,冷气扑面而来。里面的东西和我早上放的时候一模一样,牛奶、鸡蛋、几瓶啤酒、半盒剩菜。

但冰箱最里面,贴着后壁,放着一个东西。

深蓝色的硬壳边角,焦黑卷曲,带着熟悉的磨白痕迹。只有指甲盖大小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最后一片残骸。下面压着一小片烧焦的纸页残片,边缘焦黑,中间还剩几个字,被火燎过变得模糊,但仍能辨认出笔画:

“……会回来的。”

窗外起了风,楼下那只狗又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,停不下来。我站在厨房里,冰箱门开着,冷气一直往外涌。手里的那片纸又薄又脆,像一片烧过的蝴蝶翅膀。

身后,客厅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忽然换了个频道,一阵雪花噪音涌出来。我回头看,屏幕上一片黑白雪花点,中间似乎有什么模糊的影子,穿着长长的裙子,头发披散着,背对着镜头。

然后雪花消失了,屏幕又切回了综艺节目,主持人还在笑。

我关上冰箱门,回到客厅坐下。茶几上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。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那片烧焦的纸页残片还捏在指间,留下了一道灰黑色的印痕。

我攥紧了它。
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。我坐在沙发上,开着所有的灯,电视开着,冰箱门用胶带封上了。窗外风停了,狗也不叫了,整栋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。凌晨三点左右,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,像是什么人在翻书页。

一页,又一页。

翻得很慢,很有耐心。3

段评

劳斯的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