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·笔在我手里

我在玄关的地板上坐了很久，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、亮了又灭。最后是手机铃声把我拽起来的。我妈打来的，问我中秋节回不回去。我说看情况，最近忙。她唠叨了几句，我嗯嗯啊啊地应着，眼睛一直盯着客厅。电视已经恢复正常了，综艺节目换成了午间新闻，主持人正在播报本地菜价。一切正常，正常得让人发慌。

挂了电话，我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，我把家里所有的笔都找出来，装进一个塑料袋，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。第二件，我把那页新纸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茶几上，用玻璃杯压着。然后我坐在对面，看着它。

纸上的字没有再变。我右手指尖的蓝墨痕还在，洗了两遍手没洗掉，像渗进皮肤里了。我试着用指甲刮，刮不掉，刮到皮肤发红也没用。

下午两点左右，我开始觉得困。昨晚一夜没睡，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挡都挡不住。我本来想撑住，但眼皮越来越沉，最后头一歪，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客厅里没开灯，电视关了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。我坐起来，揉了揉脖子，然后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。

玻璃杯被推到了一边。那页纸还在，但上面又多了几行字。不是蓝黑色的墨水了，是红色的。很红，很新，像刚写上去的，笔画边缘有微微的湿润感。字迹是我自己的，但写得比我平时工整太多，一笔一划像是被人握着手指描出来的：

“我梦见了她。她坐在床边看着我。她伸出手，手指上有墨水的味道。她翻开我的右手掌心，在上面写了一个字。”

我下意识摊开右手。掌心干干净净，没有字。但掌纹的缝隙里，隐约有一道淡蓝色的痕迹，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，像一条细长的血管浮出了皮肤。

纸上的字还在继续，像是自动浮现出来的：

“她写的是：替。”

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翻过纸看背面。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，还是娟秀的笔迹，但写得极快极潦草，有些字连在一起辨认不清：

“他扔掉了笔。他以为这样就行了。他不知道，我从来不用笔。我用的，是他写完字之后留在纸上的印子，是墨水渗进纸纤维里的痕迹，是他手指蹭到的那些。他以为他在记日记。其实从第一天起，那本日记就是我的嘴。我说的每一句话，他都替我写下来了。包括今天这一页。”

我翻回正面。那些红色的字开始褪色了，从深红变成浅红，又变成淡粉，最后消失了。纸面干干净净，只剩我自己的蓝墨痕迹还留在指尖。

然后我听见了声音。

从卧室里传出来的。很轻，像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，布料和床单摩擦的窸窣声。我慢慢转过头，看向卧室的方向。门开着，里面很暗。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，很小，像是镜片反射了窗外的路灯光。

她坐在床边。

我看不清她的脸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长发披在肩上，低着头，膝盖上摊着什么东西。我眯起眼，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出那东西的形状——深蓝色硬壳，边角磨得发白。

日记本。

烧掉的那本。现在就在她的膝盖上。她翻了一页。

我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。她翻得很慢，像是在读，又像是在找什么。我坐在沙发上，全身动不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按住了我的肩膀。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，食指悬在半空中，开始一笔一划地在空气里写字。

指尖划过的地方，留下一道淡蓝色的光痕。字是：

“她数完了。”

她合上日记本，抬起头。暗处，眼镜框的边缘又反了一下光。然后她站起身，动作很慢，左腿不太利索，一步，两步，朝门口走过来。

我闭上眼，用尽全身力气把右手攥成拳头。指尖的蓝光熄了，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也淡了。等我再睁开眼，卧室门口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
茶几上，那页纸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，很小，写在角落里，不是红也不是蓝，是褐色的，像干涸的血：

“明天是最后一天。”

窗外彻底黑了。楼下那只狗不叫了。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口井。我攥着自己的右手，掌心滚烫，那道蓝色的痕迹像是活了过来，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。

还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