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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:骄傲

师尊养狐日常

解忧铺子重开之后,来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
绛雪出师的事,不知怎么传了出去。先是司命来铺子里喝茶时,故意当着客人的面说了一句“浮尘,你这小狐狸如今能独当一面了”。后来药王殿的老周来凡间采买药材,顺路进铺子坐了坐,看见绛雪在案后批姻缘簿,捋着胡子笑了半天,说“浮尘,你这徒弟比你会教徒弟”。再后来,连天庭的几个仙官都知道了,月宫的小狐狸能替月老批姻缘了。

浮尘从不说什么。绛雪每次被人夸的时候,他都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,面上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可绛雪发现了一件事。每次师尊听完别人夸他,那天晚上做桂花糕时都会多搁一勺桂花蜜。糕比平日甜些。绛雪吃出来了。

这日晌午,铺子里来了个年轻后生。

后生穿一身半旧的青衫,背着一只书箱,风尘仆仆的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坐在案前,搓了半天手,才开口。

“先生,我想求一条红线。”

浮尘示意他坐。绛雪从案后抬起头来,看了后生一眼,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。他想了一会儿,想起来三个月前有个后生来求姻缘,他批了一句“你明日去城北书铺。有个姑娘会问你借笔”。那个后生便是眼前这个人。可比从前瘦了些,黑了些,眼睛却亮了不少。

“你从前是不是来过?”绛雪问。

后生抬起头来,看清了绛雪的脸,眼睛亮了。

“小先生!您还记得我?”

绛雪点头。

“你后来去书铺了吗?”

“去了!”后生从椅子上站起来,又坐下,搓着手,语速很快,“我去了。那个姑娘真的问我借笔。我借了。她道了谢。后来我又去了几回。每一回都能遇见她。她爱看书,我也爱看。我们便坐在一处看。看了好些日子。再后来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,耳尖红了。

“再后来我去了她家提亲。她爹没答应。”

绛雪歪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她爹说,我一个外乡人,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,凭什么娶他闺女。”后生低下头,“我回来便是想求先生给一条红线。系上她便知道我心意了。”

浮尘从案后取出姻缘簿,翻了几页。他低头看了看后生跟那个姑娘的红线。红线连着,只是中间有个小小的疙瘩。他合上姻缘簿,偏头看绛雪。

“这个案子你批。”

绛雪愣了一下。

“师尊,绛雪批?”

“你熟。你从前给他批过。”

绛雪低头想了想。他记得这个后生。三个月前,他的红线还没连上。如今红线连上了,只是中间有个疙瘩。疙瘩不大,比从前他批过的那些小得多。他伸手在疙瘩上轻轻碰了一下。灰影散了,红线露出来,通着的。

“你回去。”绛雪开口,“不用红线。”

后生抬起头来。

“不用红线?”

“不用。你跟她的红线是通的。她心里有你。她爹拦着,是嫌你没有营生。你回去找个营生便好了。”

“什么营生?”

绛雪歪头想了想。

“你爱看书。书铺的掌柜不是招人吗?你去书铺当伙计。能看书,又有营生。她爹便没话说了。”

后生愣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笑了。他站起来,朝绛雪深深一揖。

“小先生,多谢您。我这就回去。”

他走了。绛雪趴在案上,看着后生匆匆跑远的背影,尾巴从身后冒出来,在案面上轻轻扫。浮尘坐在旁边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
“批得好。”

绛雪偏头看他。

“师尊,绛雪方才没有翻姻缘簿。绛雪是凭记忆批的。”

“师尊看见了。”

“师尊不怪绛雪?”

“为什么要怪?”

“因为批姻缘要看姻缘簿。师尊每次都看。”

“师尊看,是因为师尊不记得。你记得,便不用看。”

绛雪歪头想了想,慢慢笑了。他从案上爬起来,绕到浮尘身边,蹲在他膝边。

“师尊,你方才让绛雪一个人批。你在旁边看着。绛雪批的时候,师尊没有出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为什么不帮绛雪?”

浮尘低头看着他。

“因为你不用帮。”

绛雪蹲在膝边,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师尊的脸。师尊的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,可绛雪觉得师尊的眼底有什么跟平日不一样。像是月宫后山那汪潭,底下有什么在动,可面上看不出来。

“师尊,”绛雪小声开口,“你是不是为绛雪骄傲?”

浮尘偏头看他。

“你说呢?”

“绛雪不知道。师尊不说。师尊什么都藏在心里。”

浮尘伸出手,将绛雪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
“师尊骄傲。”

绛雪的眼睛弯起来了。他站起来,凑到浮尘面前,弯下腰来,在他唇上贴了一下。

“师尊,你从前夸绛雪都是‘可以’‘不错’‘好’。今天说了‘骄傲’。绛雪记住了。师尊说骄傲了。绛雪以后还批。批好了师尊再骄傲。批不好师尊教绛雪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好。”

绛雪满意了,跑回案后坐好。他拿出素笺和旧笔,把今日批的案子写了一遍。写完了,举起来看了一遍。上面写着——“后生问书铺掌柜要营生。她爹便没话说。”字迹端正,一笔一画的。他把素笺叠好收进袖中。

傍晚时分,两人收了铺子回月宫。绛雪攥着浮尘的手指走在巷子里,晃了晃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今天说为绛雪骄傲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从前一个人批姻缘。批了一万年。今天绛雪一个人批了一桩。师尊在旁边看着。师尊没有帮绛雪。师尊说绛雪不用帮。”

浮尘低头看着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,绛雪以后能一个人批了。”

“能。”

“可绛雪还是想跟师尊一起批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两个人一起批。师尊批师尊的。绛雪批绛雪的。批完了搁在一处。分不清哪桩是师尊批的,哪桩是绛雪批的。可都是两个人一起批的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好。”

绛雪满意了,攥着师尊的手指踏云回月宫。云层之上,月色清透。两人落在桂树下,满院桂香扑面而来。绛雪松开浮尘的手,跑去桂树根旁蹲了蹲,又跑回来,仰头看浮尘。

“师尊,今晚做桂花糕吗?”

“做。”

“绛雪帮师尊。”

两人进了厨房。浮尘挽起袖子揉米粉,绛雪蹲在灶边添柴。火苗暖融融地舔着锅底,蒸笼冒着白汽,满厨房都是桂花的甜香。绛雪蹲在灶边,安安静静地看师尊添柴、控火、揭盖。

蒸笼里的桂花糕慢慢鼓起来。浮尘将糕切成四方小块,搁在碟中。绛雪伸手便去够。浮尘拦住他,等糕凉了些才递给他。绛雪一口叼住,嚼了两下。

“师尊,今天的糕比昨天的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多搁了桂花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浮尘偏头看他。

“因为你今天出师了。”

绛雪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笑了。他把剩下的半块糕搁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绛雪以后天天出师。师尊天天多搁一勺蜜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天天多搁,便不甜了。”

绛雪歪头想了想。

“那绛雪隔几天出师一次。师尊隔几天多搁一勺。”

浮尘没有接话,将糕碟搁在案上。绛雪搬了矮凳挨着他坐下,一边吃糕一边看师尊批簿子。吃了一会儿,他忽然又开口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今天为绛雪骄傲了。绛雪也为自己骄傲。绛雪从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狐狸,到现在能一个人批姻缘。师尊教了绛雪好多。绛雪学了好多。绛雪骄傲。”

浮尘偏头看他。

“那师尊也骄傲。”

绛雪笑了,把脑袋搁在浮尘肩膀上。两人靠着案边坐着,安安静静地吃糕。窗下的小窝里,小桂花翻了个身,蜷得更紧了些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

——骄傲。绛雪一个人批了一桩案子。师尊没有帮。批完了师尊说骄傲。师尊从前夸绛雪都是“可以”“不错”“好”。今天说了“骄傲”。绛雪记住了。师尊做糕多搁了一勺桂花蜜。糕比昨天甜。绛雪说以后天天出师。师尊说天天多搁便不甜了。绛雪说那隔几天出师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