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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:月光

师尊养狐日常

第九十六章 月光

那夜绛雪睡不着。

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浮尘被他折腾醒了,偏头看他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师尊,绛雪睡不着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没想什么。就是睡不着。心里满满的,可又静不下来。像是有好多话想说,可又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
浮尘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起来走走。”

绛雪从被子里坐起来,偏头看浮尘。

“师尊也起?”

“陪你。”

两人披了外袍,从寝殿出来。月宫的夜色清透如水,桂树在月光下投出层层叠叠的影子,满院桂香浮动。小桂花在窗下的窝里睡着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,看见是绛雪和浮尘,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,继续睡。

绛雪赤着脚踩在玉砖上,走到桂树下。浮尘跟在他身后,两人在桂树根旁坐下来。青石被白日晒得暖融融的,坐上去温温的。绛雪靠着桂树树干,仰头看天上的月亮。圆圆的,亮亮的,把满院桂花照得银白。

“师尊,今天月亮好圆。”

“十五。”

“又是十五了。跟成亲那日一样。”

浮尘偏头看他。

“你记得。”

“绛雪记得。成亲那日也是十五。师尊穿了红袍。绛雪也穿了红袍。两个人在桂树下拜了天地。喝了交杯酒。看了月亮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绛雪都记得。”

浮尘没有接话。两人靠着桂树坐着,安安静静地看月亮。桂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两人肩头,落在青石上。过了一会儿,绛雪忽然开口。

“师尊,绛雪今天睡不着,是因为忽然想起好多事。”

“想起什么?”

“想起绛雪刚来月宫的时候。绛雪是只小狐狸。浑身是伤。师尊把绛雪抱回来,搁在枕边。绛雪贴着师尊的手腕睡。师尊的心跳从腕子里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。绛雪那时候身上疼。可听见师尊的心跳,便不疼了。”

浮尘偏头看他。

“你记得。”

“记得。绛雪什么都记得。”绛雪把脑袋搁在浮尘肩膀上,“师尊给绛雪梳毛。师尊给绛雪做桂花糕。师尊教绛雪说话。师尊教绛雪写字。师尊给绛雪系红线。师尊等绛雪开窍。师尊跟绛雪成亲。师尊跟绛雪过每一天。绛雪都记得。”

浮尘伸出手,将绛雪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
“师尊也记得。”

绛雪在他肩上蹭了蹭,忽然又开口。

“师尊,绛雪方才睡不着的时候,想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绛雪想,师尊从前一个人看月亮。看了一万年。师尊那时候看月亮,心里想什么?”

浮尘想了想。

“想月宫里什么时候能多一个人。”

“现在多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,绛雪从前一个人在月宫等师尊。蹲在桂树下等。等了好久。师尊不回来。绛雪便一直等。那时候绛雪看月亮,月亮冷冷的。现在看月亮,月亮暖暖的。”

浮尘偏头看他。

“为什么暖暖的?”

“因为师尊在旁边。一个人看月亮,月亮是冷的。两个人看,月亮便暖了。”

浮尘没有接话。绛雪从他肩上抬起脸来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。

“师尊,绛雪以后天天陪师尊看月亮。每个月十五都看。月亮圆了便看。月亮缺了也看。师尊想看便看。绛雪陪着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好。”

两人靠着桂树坐着,月光一寸一寸西移。桂树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移到东边。绛雪从青石上捡起一片桂花瓣,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
“师尊,绛雪想跟师尊说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绛雪从前是小狐狸。师尊捡了绛雪。师尊养绛雪。师尊教绛雪。师尊等绛雪。师尊跟绛雪成亲。绛雪从前什么都不会。现在会批姻缘了。会做糕了。会种树了。会养小桂花了。师尊把绛雪从一只小狐狸,变成了现在这样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师尊,绛雪长大了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绛雪坐在月光里,赤发散在肩头,琥珀眼亮亮的,认认真真的。他的眉眼比化形时长开了些,下巴的轮廓也分明了些,不再是那个单薄的少年了。

“师尊看出来了。”

“师尊,绛雪长大了,可绛雪还是师尊的绛雪。跟从前一样。师尊的绛雪。会一直陪着师尊。看月亮。做糕。批姻缘。养小桂花。种桂树。做什么都一起。”

浮尘伸出手,将绛雪的手拢在掌心里。

“好。”

绛雪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,又抬头看月亮。月亮挂在桂树顶上,圆圆的,亮亮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
“师尊,绛雪想跟师尊说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师尊从前跟绛雪说喜欢。说了好多遍。绛雪也说了好多遍。可绛雪今天想换一句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换什么?”

绛雪偏过头来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,把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照得通透。

“师尊,谢谢你。”

浮尘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。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师尊在雪地里捡了绛雪。谢师尊把绛雪带回月宫。谢师尊养绛雪。谢师尊教绛雪。谢师尊等绛雪。谢师尊跟绛雪成亲。谢师尊跟绛雪过每一天。谢师尊什么都给绛雪。谢师尊喜欢绛雪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师尊,绛雪从前不知道谢。绛雪只觉得师尊对绛雪好。师尊对绛雪好,绛雪便高兴。可绛雪今天看月亮的时候,忽然想明白了。师尊对绛雪好,不是应该的。师尊可以不对绛雪好。师尊可以不捡绛雪。可以不养绛雪。可以不教绛雪。可以不等绛雪。可以不成亲。可师尊都做了。师尊做了好多。绛雪要谢师尊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绛雪坐在月光里,认认真真的,满满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。他看了很久。

“师尊不用你谢。”

“可绛雪想谢。”

“那师尊也谢你。”

绛雪歪头。

“师尊谢绛雪什么?”

“谢你来月宫。谢你让师尊养你。谢你让师尊教你。谢你让师尊等你。谢你让师尊跟你成亲。谢你让师尊跟你过每一天。谢你让师尊喜欢你。谢你让师尊不再是一个人。”

绛雪愣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,又抬头看浮尘。

“师尊,你谢绛雪?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绛雪什么都没有做。绛雪只是来了。只是待着。只是跟着师尊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你来了便够了。”

绛雪看了他好一会儿,慢慢笑了。他笑得眉眼弯弯的,把交握的手从青石上挪到胸口,搁在心口的位置。两人的手叠在一处,压在两颗心跳上面。

“师尊,两个人互相谢。比一个人谢好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嗯。”

绛雪把脑袋重新搁回浮尘肩上。两人靠着桂树坐着,月光一寸一寸西移。桂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两人肩头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不知过了多久,绛雪慢慢合上眼。

“师尊,绛雪困了。”

“回去睡。”

“再坐一会儿。看月亮。”

浮尘没有动。绛雪靠在他肩上,呼吸渐渐平稳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脑袋从浮尘肩上滑下来,落在浮尘胸口。浮尘低头看了看,伸手将他拢住,让他靠得更稳些。绛雪在睡梦中蹭了蹭,手无意识地攥住浮尘的衣襟。

浮尘坐在桂树下,怀里靠着熟睡的绛雪,头顶是圆圆的月亮。月光落在两人身上,落在满院桂花上,落在寝居窗下那个小小的窝上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。绛雪的睫毛在月光里微微发颤,嘴唇轻轻张着,呼吸绵长。

“绛雪,”他在月光下无声地开口,“师尊从前一个人看月亮。看了一万年。今天两个人看。师尊不谢你。师尊只是高兴。你在。”

绛雪在睡梦中动了动,往他胸口又拱了拱。

浮尘合上眼,将绛雪往怀里拢了拢。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晃,细碎的花瓣落在两人身上。月亮慢慢地西移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处。

——月光。绛雪睡不着。两个人起来看月亮。绛雪想起从前的事。师尊一个人看月亮,看了一万年。现在两个人看。绛雪说谢谢师尊。师尊说谢谢绛雪。两个人互相谢。绛雪说,一个人看月亮,月亮是冷的。两个人看,月亮便暖了。师尊看月亮。怀里靠着熟睡的绛雪。月亮暖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