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凡间回来后的第二日,浮尘没有去铺子。
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姻缘簿,笔搁在砚台上,半天没动。绛雪蹲在案角啃桂花糕,啃了两口便停下来,偷偷看师尊。师尊的眉心微微蹙着,嘴角抿着,笔没拿起来过,簿册也没翻过一页。他从案角爬起来,凑到浮尘手边。
“师尊,你不批簿子吗?”
浮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不批。”
“那师尊做什么?”
浮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搁下笔,将案上的姻缘簿合上,推到一旁。然后他看着绛雪,目光平静而认真。
“师尊给你立几条规矩。”
绛雪歪头,把手里没啃完的桂花糕搁回碟子里。
“什么规矩?”
“第一,”浮尘开口,嗓音不轻不重,“从今往后,没有师尊带着,不许独自离开月宫。”
绛雪眨了眨眼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迷路。”
“绛雪认得路。”
“你昨天认错了。”
绛雪瘪了瘪嘴,低下头想了想。昨天他确实走错了方向,跑到了城北。他老实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第二呢?”
“第二,若师尊不在月宫,你便在寝殿等着。不许到处找。”
“那师尊要是一直不回来呢?”
“师尊会回来。”
“要是很久呢?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那你就等着。师尊回来之前,哪儿都不许去。”
绛雪又点了点头。他觉得这条有点难,可师尊说得认真,他便应下了。他蹲在案边,仰头看浮尘,等他往下说。
“第三,”浮尘顿了一下,“若遇到危险,用师尊教你的法术。若来不及,就化成原形跑。不许傻站着。”
绛雪想起昨天那三个人围上来时,自己腿软得迈不动步子,脸微微红了红。
“绛雪昨天忘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所以师尊现在教你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浮尘看着他认真点头的模样,沉默了一息。
“还有。”
绛雪歪头。
“还有?”
“第四条。”浮尘说,嗓音比方才轻了些,“以后师尊下凡,若你不愿留在月宫,便跟师尊一起去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“哪条?”
“不许离开师尊三步远。”
绛雪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他本来以为师尊要把他关在月宫里,没想到师尊竟愿意带他一起。他从案边绕过来,蹲在浮尘膝旁,仰着脸看他。
“师尊以后下凡都带绛雪?”
“你若想跟,便跟着。”
“绛雪想跟!”绛雪使劲点头,尾巴从身后冒出来,在身后摇得飞快,“绛雪以后天天跟着师尊。师尊去哪儿绛雪去哪儿。三步远绛雪都不离开。两步。一步都行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他仰起的、亮晶晶的脸。
“记住就行。”
“绛雪记住了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一,不独自离开月宫。二,师尊不在就在寝殿等。三,遇危险要跑。四,跟师尊下凡不许离开三步远。师尊,绛雪背下来了。”
浮尘看着他掰手指的模样,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去吃早饭。”
绛雪跑去厨房端了粥和桂花糕出来,搁在案上。他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对面去,而是搬了个矮凳挨着浮尘坐下,膝盖几乎贴着师尊的膝盖。浮尘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绛雪便安心了,端着碗喝粥,喝两口便抬头冲师尊笑一下。
吃完早饭,浮尘起身去桂树下打坐。绛雪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三步之内的距离,寸步不离。浮尘在树下盘膝坐好,闭目调息。绛雪在他身侧铺了块软垫,也盘腿坐下来,双手搁在膝上,学着师尊的样子闭眼。他闭了一会儿,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师尊。师尊闭着眼,面容沉静,呼吸匀长。绛雪看了好一会儿,把眼睛重新闭上。
可他坐不住。过了半炷香,他便在软垫上扭来扭去,一会儿换个姿势,一会儿挠挠耳朵,一会儿又睁开眼看师尊。浮尘始终没有睁眼,可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坐不住便去玩。”
“不去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师尊在打坐。绛雪陪着师尊。”
“你扭来扭去的,师尊没法静心。”
绛雪立刻坐直了,一动不动。他憋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那三个人,师尊后来有没有去找他们?”
浮尘睁开眼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必要。”
绛雪歪头想了想。
“师尊是不是觉得,跟他们计较掉价?”
浮尘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绛雪觉得师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他不再追问,重新闭上眼,学着师尊的样子调息。这一次他安分了些,虽然还是偶尔动动耳朵,但至少没再扭来扭去。
午后,浮尘坐在案前看书。绛雪趴在案角,拿了一沓素笺和一支旧笔,趴在案上写字。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,写了十几遍,又写师尊的名字。两个名字叠在一起,歪歪扭扭的,可他写得认真,一笔一画都不马虎。
“师尊,”他写完了,把素笺举起来给浮尘看,“你看。”
浮尘低头看了一眼。纸上是“浮尘”和“绛雪”,两行字叠着,左边一行是师尊的名字,右边一行是他的。写得很慢,笔画还有些稚气,可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绛雪满意了,把素笺叠好收进袖中。他趴在案角,看着浮尘翻书的侧脸,忽然开口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师尊找到绛雪的时候,师尊怕不怕?”
浮尘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“不怕。”
“师尊骗人。”绛雪笃定地说,“师尊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。师尊找到绛雪的时候,师尊的眼睛里头有东西。绛雪说不上来。可绛雪知道师尊怕了。”
浮尘合上书,偏头看他。
“你倒是会看。”
“绛雪天天看师尊,当然会看。”绛雪理所当然地说,从案角爬起来,凑到浮尘手边,“师尊以后不用怕了。绛雪记住了那四条规矩。绛雪不会乱跑了。师尊在哪儿绛雪在哪儿。师尊不用找绛雪。”
浮尘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琥珀眼。
“记住便好。”
绛雪用力点头,伸手攥住浮尘搁在案上的手指,晃了晃。
“师尊,今晚绛雪还睡床上吗?”
浮尘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哪天没睡床上?”
绛雪笑了,松开他的手,跑回案角趴好。他拿出方才那沓素笺,重新铺开,继续写字。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案面上,把两人的影子映得暖融融的。
那夜睡前,绛雪照例爬上浮尘的床,钻进被子里,面朝外侧躺好。浮尘躺下来,平展着身子。绛雪自动蹭过来,贴着他的手臂团好,手搭上他的胸口。浮尘伸手覆上他的后背,掌心贴着他薄薄的里衣,慢慢拍了两下。
绛雪在他肩窝里蹭了蹭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师尊为什么能那么快找到绛雪?”
浮尘没有立刻答。他偏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绛雪拱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。赤红的发散在他的枕上,耳朵从发间冒出来,软塌塌地耷拉着。
“因为师尊知道你在哪里。”
“师尊怎么知道的?”
浮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尊身上有根线,连着你的。”
绛雪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,琥珀眼在黑暗中亮亮的。
“什么线?”
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绛雪瘪了瘪嘴。可他没有追问,只是把脸重新埋回浮尘的肩窝。浮尘的手覆着他的后背,一下一下地拍着。绛雪慢慢合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
“师尊,”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,“那根线是什么颜色的?”
“红色。”
“跟师尊腕上那根一样吗?”
浮尘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你怎么知道师尊腕上有根红的?”
绛雪已经半梦半醒了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绛雪看见的。师尊腕上有红的。绛雪脚上也有。绛雪看见了。师尊不知道绛雪看见了。”
浮尘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住了。他偏过头,看着绛雪已经沉入睡梦的脸。少年的呼吸绵长而均匀,手松松地搭在他的胸口,指尖无意识地蜷着。他说“绛雪脚上也有”时,语气含含糊糊的,像是在说梦话。
浮尘低头看着绛雪搁在被子里、露出半截的脚踝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绛雪的脚踝上,照出那一圈极淡极淡的红痕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收回目光,重新将手搁在绛雪背上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,嗓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绛雪在睡梦中哼了一声。
浮尘闭上眼,继续拍他的背。一下,一下,很慢,很轻。
——绛雪看见了。他不知道那根线是什么,可他已经看见了。
快了。浮尘想。再等等。等他自己开口问,那根线怎么解。那时他便告诉他,解不开了。缠了千年了。
现在先让他睡。1
大大写的太会拿捏情绪了,特别有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