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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跟下凡

师尊养狐日常

事情出在一个寻常的清晨。

浮尘在案前批完了最后几页姻缘簿,合上簿册,起身整了整衣袍。凡间有一桩错配的姻缘急需处理,红线快要断了,他得亲自去一趟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绛雪,少年裹着被子蜷成一团,赤红的发散在枕上,呼吸绵长,睡得正沉。昨夜拍背拍得久了些,他大概累着了。

浮尘没有叫醒他。他在案上留了一碟桂花糕,又在小几上搁了一壶灵泉水,然后取了拂尘和令牌,悄无声息地出了月宫。

他走时天还没亮透。

绛雪醒来时,寝殿里空荡荡的。他揉着眼坐起来,先喊了一声“师尊”。没有回应。他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有人。他从床上跳下来,赤着脚在寝殿里转了一圈,又跑去书房、厨房、桂树下,连温泉都找了一遍。

没有人。

绛雪站在空荡荡的桂树下,手里攥着一块没啃完的桂花糕,忽然觉得月宫好大。大得让人心里发慌。他蹲在桂树根旁,尾巴盘着爪子,耳朵耷拉着,等了很久。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,师尊还是没有回来。

他忽然想起来,师尊偶尔会独自下凡。从前他还是小狐狸时,浮尘下凡不带他,他便趴在寝殿的窗台上等。等师尊回来时身上带着凡间的烟火气和桂花香,把他抱起来,摸他的头。后来化了形,师尊便很少单独下凡了,去哪儿都带着他。

可今天没有。

绛雪在桂树下蹲了很久,忽然站起来,抖了抖尾巴。他认得师尊下凡的路。从前跟师尊走过好几回,云头上哪片云厚哪片云薄,他都记得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后腿一蹬,踏上了桂树最矮的枝丫,又从枝丫跳上云头。

云层在他脚下铺开,凡间的山川河流在视野里缓缓移动。绛雪头一回一个人踏云,心里有些慌,可他还是认准了方向,朝着凡间飘去。风灌了他满袖满脸,赤红的发被吹得散乱,他眯着眼,一路往下,最后落在一条巷子里。

巷子很深,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,墙头探出几枝开败的杏花。绛雪落了地,抬头看了看四周。和他印象里师尊带他去过的那些街市不太一样。这里没有人声,没有炊烟,也没有卖桂花糕的摊子。他走出巷口,左右看了看,陌生的街巷四通八达,他分不清该往哪边走。

他站在巷口,尾巴从身后冒出来,不安地扫着地面。他试着往左走了几步,又往右走了几步,最后停在路中间,茫然地转了一圈。师尊在哪儿呢。师尊下凡处理案子时,一般会在哪里?他努力回想,想起师尊开了一间铺子叫解忧铺,可解忧铺在城西,而这里是城北。他跑错方向了。

绛雪站在街心,正犹豫着要不要重新踏云换个方向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一看,三个歪歪斜斜的人影从巷子里晃出来,满身酒气,勾肩搭背地笑着。其中一个看见了他,愣了一下,然后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。

“哟,这谁家的小公子,生得这么标致。”

绛雪往后退了一步。他记得师尊说过,凡间有些人不太友善。他本可以化成狐狸跑掉,也可以踏云离开,可他一时慌了神,腿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。

三个人围了上来。

“小公子一个人?迷路了?跟哥哥们走,哥哥带你去找。”

“走开。”绛雪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。

那三个人笑了。其中一个伸手来够他的胳膊,绛雪往后一躲,后背撞上了墙。退无可退。他的手攥紧了袖口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本可以凶他们的,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嘶叫。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师尊。

师尊在哪儿。

那只手又伸过来了。绛雪闭上眼——

“住手。”

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。不高,不响,却像一盆冰水泼在巷子里。那三个人顿住了,回头一看。

浮尘站在巷口。

他穿的是凡间的竹青长衫,银发化了墨色,面容清冷,没什么表情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三个人,落在绛雪身上。绛雪靠在墙上,脸有些白,手攥着袖口,琥珀眼湿漉漉的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。

浮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慢慢移到那三个人身上。

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。可那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退了半步。他们说不清为什么。面前这个人没有发怒,没有厉色,甚至没有上前。可巷子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分,那人的眼底深得看不见底,像结了冰的深潭。

“误、误会。”其中一个干笑着摆手,“我们就是看这小公子一个人,想问问路。”

浮尘没有接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那三个人又退了一步,互相推搡着,匆匆忙忙地绕过他跑出了巷子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
浮尘走到绛雪面前。绛雪靠在墙上,仰着头看他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嘴唇微微发颤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“师尊”,可声音哽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
浮尘蹲下身来,与他平视。他伸出手,将绛雪鬓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,指尖擦过他微凉的耳廓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绛雪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一颗一颗,砸在浮尘的手背上。

“师尊不见了。”他的声音哑哑的,带着哭腔,“绛雪醒了找不到师尊。月宫好大。绛雪等了很久。师尊没回来。绛雪就……就自己下来了。绛雪认得路。可绛雪走错了。这里不是城西。绛雪找不到师尊。”

他哭得一抽一抽的,话也说得断断续续。手攥着浮尘的袖子,攥得指节发白,像是怕他再跑掉。

浮尘看着他。绛雪哭得满脸是泪,鼻尖通红,耳朵从发间冒出来,软塌塌地耷拉着,耳尖还在发颤。他蹲在他面前,攥着他的袖子,仰着脸哭,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狐狸。

浮尘伸出手,将他脸上的泪慢慢擦掉。指腹从颧骨擦到脸颊,从脸颊擦到下巴,动作极轻极慢。绛雪在他掌下慢慢不哭了,只是还抽着鼻子,攥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松。

“师尊在这儿。”浮尘开口。

绛雪用力点头,拿他的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。

“师尊为什么不等绛雪?”

“事情急,走得早。”

“那师尊为什么不叫绛雪?”

“你睡得太沉。”

绛雪瘪了瘪嘴。

“那绛雪以后不睡太沉了。师尊走的时候叫绛雪。绛雪要跟师尊一起。”

浮尘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伸手将绛雪从墙边拉起来,绛雪腿还软着,往前踉跄了一步,撞进他怀里。浮尘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等他站稳。

“回去。”

“案子办完了吗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绛雪仰头看他。

“那师尊先去办。绛雪跟着。绛雪不说话,就在旁边等。”

浮尘低头看着他。绛雪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,鼻尖红红的,可他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。他攥着浮尘的袖子不放,像是打定了主意再也不撒手。

“跟着可以。”浮尘说,“不许离开师尊三步远。”

绛雪使劲点头。

浮尘带着他往城西走。绛雪跟在他身侧,手从袖子上移下来,攥住他的手指。浮尘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甩开。两人穿过陌生的街巷,绕过几条巷子,渐渐走到了热闹的街市上。人声、炊烟、叫卖声扑面而来,和方才那条冷清的巷子像是两个世界。

绛雪攥着浮尘的手,走得紧紧的,目光不敢乱瞟。走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小声开口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方才那三个人,师尊为什么不凶他们?”

“没有必要。”

“可他们想拽绛雪。”

浮尘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他们碰你了?”

“没有。绛雪躲开了。”绛雪老实说,“可他们想碰。师尊来了,他们就没碰。”

浮尘没有接话。他攥着绛雪的手指紧了一瞬,又慢慢松开。绛雪感觉到了那一下收紧,仰头看他。

“师尊是不是又生气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师尊方才为什么那样看他们?”

浮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哪样?”

“就那样。”绛雪说不上来,比划了一下,“师尊站在巷口的时候,脸是平的,可眼睛不像平的。绛雪说不上来。可那三个人怕师尊。”

浮尘没有接话。绛雪也不追问,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走了一会儿,他忽然又开口。

“师尊,绛雪以后不乱跑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绛雪在月宫等师尊。师尊不回来,绛雪就一直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师尊要早点回来。”

浮尘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好。”

绛雪得了这句保证,像是终于安心了,攥着浮尘的手指晃了晃,脚步轻快了些。案子办得顺利。浮尘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那对错配的男女,替他们理清了红线。绛雪全程安安静静地蹲在墙头上,尾巴盘着爪子,看着师尊做事。做完了他从墙头跳下来,落在浮尘肩上,凑到他耳边。

“师尊,回家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踏云回月宫。这一次绛雪没有蹲在云上玩,他紧紧攥着浮尘的手,贴着他走。云层之上,月色清透,月宫在云层深处露出檐角。绛雪远远看见那棵桂树,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。

“师尊,”他小声说,“月宫好像没那么大了。”

浮尘偏头看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师尊在。”

浮尘没有接话。他攥着绛雪的手穿过云层,落在月宫的桂树下。满院桂香扑面而来,熟悉的气息将两人裹住。绛雪松开他的手,跑去桂树根旁蹲了蹲,又跑回来,仰头看浮尘。

“师尊,今晚绛雪睡床上吗?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你哪天没睡床上?”

绛雪歪头想了想,觉得师尊说得对。他笑了,伸手重新攥住浮尘的手指,晃了晃。

“那师尊今晚还给绛雪拍背吗?”

“你想拍就拍。”

绛雪满意了,攥着师尊的手往寝殿跑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踮起脚,在浮尘的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。

“师尊今天好厉害。”他说完便松了手,红着脸跑了。

浮尘站在桂树下,抬手碰了碰自己被亲过的侧脸。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,软的,带着一点凡间街市上沾来的烟火气。

他攥了攥手指,跟着绛雪往寝殿走。

——今日的事,他不会告诉绛雪他有多害怕。绛雪从月宫消失的那一瞬,他正在城西解红线。可他的心口猛地一紧,红线贴着他的脉搏剧烈地跳了一下。他扔下手中的案子,顺着红线另一端传来的颤动一路寻过去。他在城北那条巷子里找到绛雪时,绛雪正被三个人围在墙边。那一刻他脑中闪过的念头,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可他不会告诉绛雪。绛雪只需要知道,师尊找到他了。师尊以后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。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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