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铺子回来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今日铺子里来了三拨客人。一对刚和离的夫妻来求复婚,浮尘翻了姻缘簿,告诉他们还差些火候,急不得。一个年轻后生来求姻缘,浮尘看了他一眼,说他的正缘在明年春分,让他回去等着。最后来的是一位老妇人,替儿子求平安符,浮尘没多说什么,给了她一枝月宫的桂花,让她搁在儿子床头。
绛雪全程趴在案角,安安静静地听,偶尔给师尊递茶添墨。他今日格外规矩,没瞪人也没炸毛。只是在那个年轻后生进门时,他多看了两眼,发现后生老老实实坐在堂下,眼睛都不敢乱瞟,才把尾巴从师尊腰上收了回去。
关铺子时,暮色已经漫上了巷口。浮尘收拾了笔墨,锁了门。绛雪站在门口等他,手里攥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桃花,花瓣被风吹落了两片,攥得有些蔫了。
“师尊,回去吧。”
浮尘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枝蔫桃花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巷口树上折的。给师尊。”
浮尘接过那枝桃花,在指间转了转。花瓣虽然蔫了,可颜色还是粉的,搁在鼻尖还能闻到一点淡薄的香。他随手别在了衣襟上。绛雪立刻笑了,跑过来攥住他的手指,晃了晃。
“师尊今天别了两枝桃花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是小剧场那枝。今天是这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喜欢桃花吗?”
浮尘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好。”
“那绛雪以后每天都给师尊折一枝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折多了,桃树会疼。”
绛雪歪头想了想,觉得师尊说得对。他攥着浮尘的手指往巷口走,暮色里炊烟四起,各家各户亮起了灯。他走了一会儿,忽然又开口。
“师尊,桃树会疼,那桂树会疼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桂花是用来酿酒的。摘了还会再开。”
绛雪又想了想,觉得桂花很划算。摘了又开,开了又摘,还能酿酒做糕。他决定以后对桂树好一点。正想着,脚下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栽。浮尘伸手捞住他的胳膊,把他拽回来。
“看路。”
绛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青石板,又抬头冲浮尘笑了笑。
“师尊,今晚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桂花糕。”
“不能光吃糕。”
“那桂花糕和粥。”
浮尘没再说什么,攥着他的手穿过巷子。两人寻了处僻静的地方踏云回月宫。云层之上,夜色清透,月亮离得很近,像一盏搁在天边的灯。绛雪蹲在云上,伸手去够月亮,够了两下没够着,转头看浮尘。
“师尊,月亮能摘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月亮为什么跟着我们走?”
“因为它在看你。”
绛雪歪头,觉得月亮一直盯着他看有点奇怪。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云和底下的人间。万家灯火缩成星星点点的小光斑,密密麻麻地铺开,像另一片倒过来的天。
“师尊,”他忽然说,“人间好小。”
浮尘站在他身侧,白衣被夜风吹得翻飞。
“从上面看是这样。”
“那从下面看月宫呢?”
“也小。”
绛雪想了想,觉得不管从哪里看,师尊都是最显眼的那个。他站起来,走到浮尘身边,手伸过去攥住他的手指。
“师尊在哪儿,哪儿就不小。”
浮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师尊大呀。”
浮尘看着他干干净净的脸,没有接话。绛雪也不追问,攥着他的手在云上走,走了几步又蹲下来,从云里捞出一朵凝着月光的小云絮,捧在手里玩。浮尘站在旁边等他,看着他蹲在云上,赤红的发和云絮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发。
回月宫时,夜已经深了。桂树在月光下投出层层叠叠的影,满院桂香浮动。绛雪进了寝殿便往床边跑,跑到一半又折回来,跑到浮尘面前,仰头看他。
“师尊,绛雪先去洗漱。”
“去吧。”
绛雪跑去铜盆边洗脸洗脚,弄了一地的水。浮尘站在旁边看着,等他洗完了,弯腰将地上的水渍用布抹干净,又把他踢翻的鞋摆正。绛雪站在床边看着他做这些,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师尊,绛雪明天不弄一地水了。”
“你昨天也这么说的。”
绛雪鼓了鼓腮帮子,钻进被子里,面朝外侧躺好。他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。
“师尊,这里。”
浮尘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绛雪裹着被子,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,手搁在枕边,拍着旁边的空位。他的琥珀眼亮亮的,干干净净的,满满映着烛火和师尊一个人的影子。
浮尘在床边坐下,脱了外袍,散开银发。他躺下来,平展着身子。绛雪立刻蹭过来,贴着浮尘的手臂团好,手搭上他的胸口。他的呼吸平稳下来,温热地拂过浮尘的颈侧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不打雷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绛雪还是想睡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绛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,仰头看他。浮尘平躺着,面朝上,帷帐顶上映着窗外桂树的影子。他的侧脸在烛火里温润而安静,像一块被月光泡软了的玉。
“师尊,”绛雪小声问,“师尊今晚会拍绛雪的背吗?”
浮尘偏过头看他。
“你想让师尊拍?”
“想。”绛雪点头,“昨晚师尊拍了,绛雪睡得好。”
浮尘没有答。他伸出手,将绛雪搭在他胸口的手轻轻拿开,搁回被子里。绛雪瘪了瘪嘴,可他还没把脸转过去,浮尘的手便从被子上方落下来,掌心覆上他的后背。隔着薄薄的里衣,能感觉到绛雪后背温热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。
绛雪的身体在他掌下慢慢松下来。浮尘的手没有动,就那么覆着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。绛雪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。
“师尊的手好暖和。”
浮尘没有应声,手仍然搁在他背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始轻轻地拍。一下,一下,很慢,很轻,像是哄什么极小的东西入睡。绛雪在他肩窝里蹭了蹭,呼吸慢慢匀下来。
“师尊,”他闭着眼,含含糊糊地开口,“师尊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,谁拍师尊的背?”
浮尘的手停了一瞬,又继续拍。
“没有人。”
“那师尊怎么睡着的?”
“自己睡着的。”
绛雪想了想。
“那以后绛雪拍师尊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他肩窝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。
“你拍师尊?”
“嗯。”绛雪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,认认真真的,“师尊拍绛雪,绛雪也拍师尊。师尊一个人睡太久了,没人拍师尊的背。现在绛雪在了。绛雪拍。”
他说着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够到浮尘的背,隔着里衣轻轻拍了两下。力道轻得像羽毛,位置也拍得不准,偏到了肩胛骨上。可他就那么认真地拍着,一下,一下,拍了两下便困了,手慢慢停下来,搭在浮尘的背上不动了。
他睡着了。
浮尘偏过头,在烛火里看着绛雪安静的睡颜。少年的手还搭在他背上,指尖松松地搁着他的肩胛骨,呼吸绵长而均匀。他的唇微微张着,脸上还带着白天在铺子里趴案角压出的浅浅红痕。
浮尘没有动。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,一手覆着绛雪的背,一手搁在枕边。两人的呼吸在安静的寝殿里交叠着,一个绵长轻柔,一个沉稳克制。窗外桂花簌簌而落,月光从窗缝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。
他想起绛雪方才问的话。师尊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,谁拍师尊的背。没有人。万年独居,他从来不需要人拍背。他一个人睡得很安稳,安稳到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缺。直到绛雪来了,爬上他的床,钻进他的被子,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问他“师尊今晚会拍绛雪的背吗”。
他才知道,原来有人需要自己拍背睡觉,是这么一回事。
原来自己也需要有人拍拍背。
他把绛雪搭在他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拿下来,搁回被子里,替他掖好被角。绛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面朝他,手又伸出来,搭上他的小臂。浮尘没有拿开。他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,五指微微蜷着,指尖松松地攥着他的里衣袖口。
“绛雪,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,“师尊今晚拍你。明天晚上也拍你。每一晚都拍你。”
绛雪在睡梦中哼了一声。
“师尊不用你拍。师尊拍你就行了。”
他闭上眼,维持着被绛雪攥住袖口的姿势,慢慢沉入浅眠。窗外桂花簌簌而落,月宫万年来第一次,有了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,缓慢地、安静地、同频共振着。
——这一夜,没有雷声,没有雨声,没有借口。
绛雪还是睡在了浮尘的床上。浮尘没有再提矮榻。他拍着绛雪的背,拍到自己先睡着了。这是他万年来第一次,在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里入眠。
睡得比任何一夜都好。1
看得很暖,内容很细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