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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再睡一晚

师尊养狐日常

雷雨过后的清晨,月宫格外透亮。

雨洗过的桂树绿得发亮,叶尖坠着水珠,日光一照亮,满树碎钻似的。空气里混着湿泥、青苔和桂花的味道,清冽冽的,从窗缝里灌进来,把寝殿里残余的雨夜气息一点点换出去。

绛雪醒得很晚。

他睁开眼时,日光已经铺了满床。他侧躺着,面朝外侧,鼻尖抵着师尊的肩窝,手搭在浮尘的小臂上。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个脑袋来。他迷糊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想起来昨夜的事。打雷。他怕。师尊把他拢在怀里,让他睡在了床上。

他小心地动了动,抬起脸来看师尊。浮尘还睡着。他平躺着,面朝上,银发散在枕上,眉目舒展,呼吸清浅。日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张温润的面容照得极通透,连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都看得分明。

绛雪看了很久。

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师尊睡觉。从前做小狐狸时,他窝在师尊枕边,只能看见师尊的下巴和颈侧。后来化了形,每夜爬上师尊的床,师尊总比他睡得晚,等他醒来时师尊已经坐在案前批簿子了。像这样面对面躺着,看着师尊安静的睡颜,还是头一回。

他慢慢伸出手,指尖悬在浮尘眉心上方。没有落下。他想起师尊昨晚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师尊现在也怕。”怕他不在。绛雪不懂师尊为什么会怕这个。他明明一直都在。从雪地里被捡回来那天起,他哪儿都没去过。可师尊说“怕”的时候,声音沉沉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
他把指尖收回来,搁在自己胸口。那里跳得有点快。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看着师尊睡觉心跳会快。他只知道师尊在他旁边时,他心里踏实。比吃饱了桂花糕还踏实。比在桂树根底下晒着太阳打盹还踏实。那种踏实从胸口一直漫到四肢,让他整个人都软绵绵的,只想往师尊那边再蹭一蹭。

他蹭了蹭。

浮尘醒了。

他睁眼时没有动,只是偏过头,看见绛雪正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,赤红的发散在他的枕上,耳朵从发间冒出来,软塌塌地耷拉着。绛雪大概是感觉到他醒了,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,琥珀眼亮亮的,带着刚睡醒的迷蒙。

“师尊,你醒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昨晚打雷,绛雪睡在师尊床上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还打雷吗?”

浮尘看了他一眼。

“天晴了。”

绛雪往窗外看了看,日光正好,桂树绿油油的,一丝云都没有。他瘪了瘪嘴,把脸重新埋回浮尘的肩窝。

“那绛雪今晚还能睡这里吗?”

浮尘没有立刻答。绛雪等了一会儿,从他肩窝里抬起一只眼来偷看他。师尊面上还是那副刚睡醒的、不设防的模样,眉眼间没有平日的端整,反而松松散散的,比平时柔和了许多。

“师尊,”绛雪又开口了,这回声音里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,“就今晚。就今晚一晚。”

“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昨晚是真的只一晚。今晚是另一晚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有什么区别?”

“区别就是……”绛雪歪头想了想,想不出来,干脆把脸埋回去,含含糊糊地说,“反正就是不一样。师尊让绛雪睡嘛。”

他的声音闷在浮尘的肩窝里,温热的,软绵绵的。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上浮尘的胸口,指尖攥着他里衣的领口,轻轻拽了拽。

浮尘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领口的手,和绛雪拱在他肩窝里的那颗脑袋。雨后的晨光暖融融地铺了满床,把两人的影子映在素白的帷帐上,叠在一处。

“只今晚。”

绛雪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,笑得眉眼弯弯的。

“师尊最好了。”

他从床上坐起来,被子从肩上滑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里衣,又看了看窗外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
“师尊,今日铺子开不开?”

“你想去?”

“想。”绛雪点头,“绛雪好久没去铺子了。上次那个张生,不知道有没有找到阿赤。绛雪想去看看。”

浮尘坐起身来,散着的银发披在肩后,衬着素白里衣,清瘦而修长。他伸手将落在枕上的发拢到肩后,偏头看了绛雪一眼。

“洗漱。吃完早饭去。”

绛雪从床上跳下来,赤着脚往铜盆边跑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从床尾把自己的外袍捞起来,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。套是套上了,带子又系得歪歪扭扭。浮尘坐在床边看着他,等他把两只袖子都穿反了,才开口。

“反了。”

绛雪低头看了看自己,两只胳膊从袖子里伸出来,背后一截衣摆翘着。他“啊”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往下扒,扒了半天扒不下来,急得在原地转圈。

浮尘起身走过去,伸手将他穿反的外袍从头上顺下来,抖了抖,重新给他套上。绛雪乖乖站着不动,仰头看师尊替自己正衣领。浮尘的手指在他领口处翻了一下,把折进去的那一截翻出来,又替他拢了拢肩上的褶皱。

“好了。”

绛雪低头看自己身上齐整的衣裳,又抬头看浮尘,眼睛弯弯的。

“师尊,绛雪什么时候才能穿得跟师尊一样好?”

“慢慢来。”

“那师尊会一直帮绛雪穿吗?”

浮尘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总得学会自己穿。”

绛雪鼓了鼓腮帮子,可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跑去铜盆边洗脸。浮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少年赤着脚踩在玉砖上,外袍系得规规矩矩,赤红的发散在肩头,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转身去厨房。

早饭是灵米粥和桂花糕。绛雪坐在案前,一手拿勺一手拿筷,吃得手忙脚乱。他今日学乖了,不用筷子去夹糕,直接上手拿。浮尘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得满脸碎屑,唇角弯了一下,很快又抿平。

“师尊,”绛雪嘴里含着粥,含含糊糊地开口,“昨晚师尊说怕绛雪不在。师尊为什么会怕?”

浮尘喝粥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“因为师尊一个人太久了。”

绛雪歪头。

“现在师尊不是一个人了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师尊还怕吗?”

浮尘搁下碗,看着他。

“有时候还怕。”

绛雪想了想,从案边绕过来,走到浮尘身边,把脸凑到他面前。浮尘微微后仰,避开他凑得过近的脸。

“做什么?”

“绛雪让师尊看清楚。”绛雪认认真真地说,“绛雪在呢。师尊看,绛雪在这儿。鼻子,眼睛,嘴巴,耳朵。都在。师尊不用怕。”

他说着便去够浮尘的手,把师尊的手拉起来,搁在自己头顶上。浮尘的手被他按在发间,掌心贴着那两只冒出来的毛茸茸的耳朵。

“师尊摸。是真的。不是绛雪变的。绛雪一直在。”

浮尘的手在他头顶停着,没有动。绛雪仰着脸看他,琥珀眼干干净净的,满满映着晨光和师尊一个人的影子。他把师尊的手按在自己头顶,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真的在。

浮尘的手指在他发间慢慢收拢,将那只毛茸茸的耳朵拢在掌心里,极轻地捏了一下。

绛雪缩了缩脖子,笑了。

“师尊信了?”

“信了。”

绛雪满意了,松开他的手,跑回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吃粥。浮尘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捏过他耳朵的那只手,指腹上还残留着那层薄薄的温度。

早饭后,两人出了月宫,踏云下凡。绛雪走在浮尘身侧,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攥住他的手指,晃了晃。浮尘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甩开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晚绛雪睡床上,师尊睡哪里?”

“你管师尊睡哪里。”

“师尊不跟绛雪一起睡吗?”

浮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绛雪想了想,觉得师尊大概还是会让他睡床上的,但师尊自己睡哪里,他拿不准。他攥着浮尘的手指又晃了晃。

“师尊跟绛雪一起睡嘛。”

“你昨晚已经占了师尊的床。”

“那师尊跟绛雪一起占。”

浮尘没有接话,只是攥着他的手指往前走。脚下的云层渐渐稀薄,凡间的山川河流在视野里清晰起来。绛雪看了一会儿云海,又把注意力转回来。

“师尊,”他忽然问,“师尊昨晚睡得好吗?”

浮尘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好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绛雪歪头想了想。师尊昨晚把他搂在怀里,一只手搭在他背上,一夜没有动。他记得自己醒过一次,迷迷糊糊中觉得师尊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一下的。他那时困得睁不开眼,又睡过去了。

“师尊拍绛雪的背了。”他说。

浮尘没有否认。

“师尊为什么要拍?”

“因为你怕。”

“可绛雪后来不怕了。”

“师尊知道。”

“那师尊还拍?”

浮尘沉默了几步。

“师尊想拍。”

绛雪仰头看他,琥珀眼里亮亮的。师尊说“想拍”时语气淡淡的,可他听出师尊没有在骗他。师尊昨晚拍他的背,不是因为他还怕,是因为师尊自己想拍。想拍就拍了。很简单。

他攥着浮尘的手指晃了晃,没再追问。脚下的云层散开,凡间的街市在眼前铺展开来。炊烟袅袅,人声隐隐,早市的热闹从巷口漫出来。绛雪松开了浮尘的手,往巷口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。

“师尊,快点。”

浮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看着绛雪在晨光里跑远的背影。赤红的发在风中飘起来,像一团跳动的火。他跑了几步又折回来,拽住浮尘的袖子,拉着他一起往巷子里走。

“师尊,今天有桂花糕卖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买几块?”

“随你。”

“那绛雪要买十块。师尊五块,绛雪五块。”

“师尊不吃那么多。”

“那绛雪替师尊吃。”

浮尘低头看了他一眼。绛雪仰着脸冲他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间,干干净净的。他收回目光,跟着绛雪走进巷子,早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
——再睡一晚。绛雪说“就今晚”时,浮尘知道还有明晚。明晚之后还有后晚。他给自己立的那些规矩,在绛雪面前一条一条地软下去。矮榻搁在寝殿另一头,已经好些日子没动过了。他到底没能守住那条线。

可他不想守了。

就今晚。就明晚。就每一晚。

只要绛雪愿意睡在他身边,他就舍不得赶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