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间三月,春水初生。
解忧铺子近日接了一桩江南的案子,浮尘便带绛雪下了趟凡。案子办完,正赶上当地一年一度的花朝节。满城桃李争春,街巷里卖花的、斗草的、放纸鸢的,热闹得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揉碎了撒在大街小巷。
绛雪头一回见着这样的阵仗,蹲在浮尘肩头——他非要变成小狐狸蹲着,说这样看得高——两只琥珀眼瞪得溜圆,尾巴在浮尘后颈扫来扫去。
“师尊师尊,那个是什么?”
“纸鸢。”
“那个呢?”
“糖画。”
“那个那个——”
“你方才问过了,是糖画。”
绛雪“哦”了一声,可没过三息又问:“那旁边那个呢?”
浮尘偏头看了他一眼,没再答。他站在一座石桥上,桥下流水潺潺,两岸桃花如云。日头正好,暖风拂面,吹得满城花瓣簌簌地落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凡间的竹青长衫,银发化了墨色,半束在肩后,站在桥上像一幅画。
桥上人来人往,不少年轻姑娘经过时都悄悄回头。
绛雪蹲在师尊肩上,本来正看桥下鲤鱼,忽然耳朵一竖。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脂粉味,混着花香,从左边飘过来。他扭头一看,桥栏杆旁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年轻姑娘,穿着颜色鲜亮的春衫,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师尊。
“你看那位公子,生得真好看。”
“是呢,不知是哪家的,从来没见过。”
“你去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嘛。”
“你怎么不去!”
两人推来推去,笑作一团,最后还是那个穿粉衫的姑娘被推了出来。她红着脸走过来,捏着帕子,朝浮尘福了一礼,声音又轻又软。
“公子,请问……您可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桂花糕的?”
绛雪的尾巴尖竖了起来。
浮尘面上没什么表情,抬手指了一个方向:“前面巷口右转。”
“多谢公子。”粉衫姑娘没有走,反而往前凑了半步,帕子在指间绞来绞去,“公子是本地人吗?从前没见过您呢。”
“路过。”
“那公子……可有人同行?”
她问这话时,眼睛亮亮的,语气里那点意思再明白不过。绛雪蹲在师尊肩上,浑身的毛慢慢竖了起来。他的琥珀眼盯着那个姑娘,尾巴从师尊肩头移开,垂下来,搭在浮尘胸前,尾巴尖绷得笔直。
浮尘感觉到胸前的尾巴在发紧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“哦?”姑娘的眼睛暗了一下,可还是不死心,“是……友人吗?”
“是徒弟。”
姑娘的眼睛又亮了。绛雪在浮尘肩上发出了一声极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。浮尘不动声色地抬手,指尖在肩头轻轻点了点,示意他安静。
“那公子带徒弟出来逛花朝节吗?”姑娘又往前凑了半步,帕子都快碰到浮尘的袖子了,“我也对花朝节很熟,不如我为公子带路?”
绛雪从浮尘肩上跳了下来。
他化成了人形。赤发如焰,琥珀眼微挑,站在浮尘身侧,比师尊矮了半个头,可浑身上下写满了“别靠近”。他伸手拽住浮尘的袖子,拽得紧紧的,然后仰头看那个姑娘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,笑得极其敷衍。
“师尊,”他开口,声音清脆响亮,“这位是谁呀?”
姑娘愣了一下。
绛雪又转头看浮尘,仰着脸,眼睛湿漉漉的,语气软得像在撒娇:“师尊不是说今天只陪绛雪逛吗?绛雪想吃桂花糕,师尊带绛雪去买好不好?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浮尘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拽,整个人几乎挂到浮尘手臂上。尾巴从身后冒出来,蓬蓬松松地搭在浮尘腰侧,尾巴尖圈着师尊的腰带,收得极紧。
姑娘的脸色变了变,干笑着退了半步。
“原来这就是公子的徒弟啊……那、那不打扰了。”她匆匆福了一礼,转身快步走了,跟同伴咬着耳朵走远了。
绛雪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姑娘走远,尾巴还圈在浮尘腰上,袖子还攥在手里。他仰头看浮尘,脸上那副撒娇的神色收了,露出一个理直气壮的表情。
“师尊,绛雪想吃桂花糕。”
“方才不是说前面巷口右转?”
“绛雪要师尊带绛雪去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他。绛雪仰着脸,琥珀眼亮亮的,尾巴还圈着他的腰,尾巴尖轻轻勾着他腰带上的玉扣。他整个人贴着浮尘的手臂,从旁边看,像是他整个人挂在师尊身上。
“绛雪。”浮尘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尾巴。”
绛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,发现它正圈着师尊的腰。他“啊”了一声,把尾巴收回来,可收的时候尾巴尖在师尊腰带上蹭了一下,把玉扣勾松了。浮尘腰带一松,衣襟微微敞开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勾松的腰带,又抬头看绛雪。
绛雪心虚地把尾巴藏到身后,缩了缩脖子。
“绛雪不是故意的。”
浮尘伸手把腰带重新系好。他系腰带时,绛雪凑过来,伸手替他正了正腰间的玉扣,指尖在浮尘腰侧碰了两下。碰完了,他仰头看师尊,认认真真的。
“师尊,那个人看师尊的眼神,绛雪不喜欢。”
“师尊知道。”
“那师尊以后上街,绛雪都要跟着。”
“你本来就跟着。”
“绛雪是说,绛雪要一直挂在师尊身上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这样别人就知道,师尊是绛雪的。谁都不能凑过来。”
浮尘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琥珀眼,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胡说。”
绛雪捂着额头瘪了瘪嘴,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他伸手重新攥住浮尘的手指,晃了晃。
“那桂花糕呢?”
“去买。”
“师尊做还是买?”
“买。”
绛雪欢呼一声,拽着浮尘的手指往桥下走。浮尘被他拽着,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。桥下桃花簌簌地落,落在两人肩上,绛雪边走边仰头去接花瓣,张嘴叼了一片,嚼了两下又吐出来。
“师尊,花瓣是苦的。”
“桃花本来就苦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桃花?”
浮尘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好看。”
绛雪歪头想了想,忽然松开浮尘的手,跑到路边一棵桃树下,踮脚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,跑回来,举到浮尘面前。
“师尊,这个好看。”
浮尘低头看了看那枝桃花。花瓣粉白,缀着露珠,确实好看。他伸手接过来,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给师尊的?”
“嗯!”绛雪用力点头,“师尊好看,配桃花好看。”
浮尘将那枝桃花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。绛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满意地点头,又伸手去攥他的手指。
“师尊这样更好看了。”
浮尘偏开目光,攥着绛雪的手往前走。身后石桥上,那两个姑娘还没走远,正站在桥头往回看。隐约听见其中一个说:“你看那位公子,徒弟都这么大了还黏着,走哪儿都牵着……”
另一个说:“我看那徒弟对他师尊,可不像是单纯的徒弟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没看见方才那小徒弟的眼神吗?护食的猫似的。我在旁边看着都替那位公子捏把汗。”
浮尘的脚步没有停,可唇角弯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绛雪,少年正专心致志地低头看路边的糖画摊子,琥珀眼里映着金灿灿的糖画,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
他收回目光,握紧了绛雪的手。
——护食的猫。说得没错。
可这只猫,还不知道自己护的是什么。
不过没关系。
师尊知道就行了。